“五分钟?”
他噙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你们的评估报告里说的?我以为结论会是三分钟。”
方远愕然片刻,随机露出一种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的更复杂的眼神。
“你见过那份评估报告。”他肯定道。
沈卞清未置可否,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布拉沃,”他吩咐,“地下三层那间特殊候审室的门,用备用方案二锁上,对,就是那个需要两重生物验证加物理钥匙的方案,如果有人试图暴力破门——”
沈卞清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远:“门口的感应器会触发整栋楼的消防隔离系统,所有通道会在五秒内被防火门封闭。防火门是军用工事级别的,普通爆破装置打不开。从外部突破至少需要……之前测算过,多少?”
他将通讯器从耳边稍稍拿开,流畅漂亮的眼尾轻轻一落,略显遗憾道:“四十分钟……我们的工程师测算的结果是四十分钟,比你们的五分钟,长了一点。”
方远绷紧了面部,站得越发笔直。
“方中校,我知道你是在执行命令。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个可以坐下来谈清楚的事情受伤。”
沈卞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非常温柔。
“你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告诉贺司令,说沈卞清说:‘我知道SMOS贩卖原液的事。’”
“‘SMOS贩卖原液’?”方远干巴地重复了一遍,这完全不在他来之前认真获取和阅读过的消息范围内,“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卞清温和得不像是在拒绝回答,“你只需要把这句话转告给贺司令,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宾接待室在六楼左手边第二间,里面有饮水机,茶叶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绿茶和红茶都有……啊,多此一举了,军区的人来来往往登门做客那么多次,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方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便大步走向停在广场上的装甲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关上门进行汇报通话。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干燥的沙粒气息,他目送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装甲车门后,随后目光落在远处被天光笼罩的城市轮廓上。
他仅在台阶上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装甲车的车门重新打开了。
方远从车厢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复杂。
“沈监察长。”方远走到他面前,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脸上露出无奈而挫败的神情,“贺司令让您接电话。”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的加密通讯器。
沈卞清接过通讯器,就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当着方远和那十二个宪兵的面,把通讯器举到了耳边。
“贺司令。”
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烟草气息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沈,好久不见。”
“贺司令,”沈卞清礼貌回应,“您派来的人很有礼节,方中校是个很优秀的军官,接待很顺利。”
贺荣治在通讯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小沈,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手里有DEA的几个人。柯林那个人我知道,在DEA干了几年,满嘴都是跑火车的废话,他说了什么,你别太当真。”
“贺司令说得对。”沈卞清笑着说,“柯林的话确实不能全信,所以我在他说完之后,又让他把同样的内容说了三遍,他很听话,一点也不嫌麻烦。”
“我想……三遍的信息一致的部分,可信度会高一些,不一致的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我绕圈子,小沈。”贺荣治的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贺司令,我不想绕圈子,我今天花了不少时间和柯林待在同一间审讯室里,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的陪伴,是DEA在地下城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组织的胃口。”
“它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武装据点,不应该在难以监管的黑市进行军事化的清剿行动,更不应该和一个账实不符的研究所有持续的采购往来。”
沈卞清停顿了一下。
“我想要什么?我不想要任何东西,一个DEA能给我什么?我只是在完成监察署的工作,如果我发现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在利用分化属性、信息素、匹配度进行非法活动,监察署的职责是调查、取证、制止。”
“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的军区,没有任何关系,对吗?”
“小沈。”贺荣治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父亲沈颂今,曾和我共事了十五年,他是个聪明人,他教出来的儿子,应该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我父亲教过我很多事,”沈卞清说,“但他没教过我,沈家还有‘不该伸手的地方’,还有需要先一步退让,把手缩回来的情况。”
这一次,通讯器那头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柯林你可以留着,”贺荣治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那层虚假的温和,“但他的副手,还有剩下三人,你必须让我带走,这是底线。”
沈卞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那个副手,副手知道的太少,唯一的价值就是一个让步的道具,用一个不值钱的东西,换一个值钱的柯林。
他只需要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出了“柯林你可以留着”这六个字,一个在交涉场中意味着达成共识的,有分量的口头承诺。
监察署门前的对峙结束了。
十二名宪兵中的六个人跟着方远走进监察署,从一层羁押区带走了柯林的副手及剩余三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副手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看到沈卞清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被押上了装甲车。
方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监察署门口,回头看了沈卞清一眼。
三辆装甲车的引擎同时启动,低沉的轰鸣在监察署门前的广场上回荡,然后它们排成纵队,驶入了灰蒙蒙的街道。
沈卞清站在监察署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风又吹过来了,天光下,监察署门前的广场恢复了平日的空旷和安静。
沈卞清转身走回监察署。
走廊里的灯管依然发出冷调的白光,地面上的水磨石依然磨得发亮,墙壁上的灰绿色墙裙依然散发着旧时代的厚重气息。
他回到地下三层。
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柯林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不已。
“柯林先生,”沈卞清走进去,给柯林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姿态闲适,“军区的人刚走,你的副手和下属被他们带走了。”
柯林端起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卡顿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沈卞清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恭喜你做出了很不错的选择,贺荣治在电话里亲口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
他看着柯林劫后余生的眼睛,微微一笑:“下一次天际巡航就在一个月后,我会在这一个月里找到一位外地黑户的omega,之后,祝您,祝我们,旅途愉快。”
*
一周后,沈卞清回到沈家老宅参加家宴。
老太太半个月前就定下了时间,并且专门打了电话让他准时参加,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有些忙,所以晚上几乎是踩点才到。
沈家老宅坐落在主城区最东边的一个独立山丘上,是联邦政府结束殖民后第一批建筑中唯一留存至今的私人住宅。整栋建筑是旧地球东亚风格的院落式结构,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像一个被移植到外星球的古老梦境。
这栋宅子是沈卞清的曾曾曾祖父建的,随着沈家的地位一辈辈水涨船高,这栋宅子也变成了家族历史的象征,被一代一代地修缮、扩建、保护,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个纯粹为了美和传承而存在的模样。
车辆行驶进老宅,今天来的人不多,除了老太太外,还有沈卞清的伯父沈正岩,姑母沈瑛,还有几个沈家旁支的代表,一共差不多十个人。
这群人坐在老宅的正厅里,中间是一张长方形的老式木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质的餐具。
沈卞清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卞<a href=tuijian/qing/ target=_blank >清穿</a>着便装,脱下监察署的制服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长得俊美好看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老太太。”沈卞清走到桌前,“姑母,伯父。”
坐在最上端的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但仍然精神矍铄,和蔼地招呼了沈卞清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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