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浏览科创信息,说我这种工作最先能被机器代替。”沈卞清还在笑着闲聊,“不值一提。”
柯林捏住杯子,没有喝,这些话当然是沈卞清四两拨千斤的回击,他需要自己给出更多的筹码。
所有联邦官员,以及武装力量都会按批次参加天际航巡,只有在档案上拥有巡航挂职的履历,才会拥有考核升职的可能性,而不是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只做那点案板工作。
但每艘母舰就是一个微型社会,长期共处下会形成内部规则和权力结构,密闭环境中,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政治,安全,信息素群体性事件,甚至哗变。
因此,联邦需要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代表中央意志,能调动舰上一切资源,不受舰队原有指挥体系的制约,并且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过他的监管和记录。
这就是特派监管者。
不是执勤,是坐镇,表面职责是监管安全和维//稳,实则是中央安插在空中的眼睛和手,监管者作为独立在所有条线外的角色,舰上所有人事权责、考核评定、巡航履历、晋升评级,都绕不开监管者的评判,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权力岗位。
检察署里的日常工作,只不过是沈卞清完成巡航出差后,在基地的休整而已。
沈卞清将自己的工作描绘得轻描淡写,但他是受雇出勤频次最高的监管者,他在当今总统那儿赚到了足够的信用,就因为他将原本只算得上边缘的监察署带到了如今这种如日中天的强势地位,并且曾经还不留情面地将沈家人送进了监狱,守规,公正,从不偏颇,给出的承诺也从不食言,能得到他的庇护,他柯林不会这么快走投无路。
其实在被活捉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参与下一批的天际航巡,让自己暂时脱离贺司令的掌控。
“您谦虚了。”柯林只说,“您说您不在联邦权力中心,只是待在检察署这种偏远小地方,但您一只脚早就在中央核心内了,您向总统先生递交的工作汇报向来都是一锤定音的,要不然,也不会没有人敢真正跟您撕破脸。”
沈卞清没接腔,只是耐心地望着对方,好像只是在单纯听对面讲解他的工作职责。
“您想要什么。”柯林终于低声问出了这句话。
“我想要的?”沈卞清轻轻扬起眉,“我想要的不是从你嘴里撬出什么情报,你嘴里的情报,有一半是你编的,有一半是贺荣治让你知道的假消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不到百分之十。”
他意兴阑珊道:“我不需要那百分之十。”
着急的人在此刻变成了柯林,方才说的四个小时倒计时变成了他的倒计时。
他前倾身体,主动示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聊聊吧。”
沈卞清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莞尔:“那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在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之前,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经手过的所有‘SMOS研究所采购订单’,从你接触到SMOS的第一年开始,每一笔,日期、金额、交付物、接收入。”
柯林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你……”柯林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在意SMOS的事?”
沈卞清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数据传输功能的录音设备,这不是监察署的标准装备,是他在地下城的黑市上买的,没有序列号,无法被追踪,录音文件储存在一张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物理存储卡上。
他把录音设备放在桌子正中央,推到了柯林面前。
“你有四个小时。”沈卞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催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感到温和的耐心,“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拒绝我,然后等贺荣治的人来接你,你也可以选择用这四个小时,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不会用这段录音来起诉你,我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信息,一份贺荣治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的信息。”
他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柯林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审讯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决策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嫌疑人不再把对方视为威胁,而是把对方视为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有了这份信息,我就有了和贺荣治谈判的筹码。”沈卞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柯林一个人能听见,“我的筹码越多,贺荣治就越被动。因为届时你不再是‘可疑泄密者’,而是‘有待核查利用的关键人’。他不敢轻易动你,只要你活着,我就能借证人保护之名,将你纳入舰队庇护,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柯林,你的生路,就在你自己嘴里。”
惨白灯光下,老旧的录音设备静静躺着,像是通往生机的唯一入口。
沈卞清没有再说话,他闲适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柯林身上,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极慢的有节奏的声音。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通风管道依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柯林久久凝视,指尖几经挣扎,终于抬手握上设备。
他按下了录音键。
沈卞清的表情没有任何胜利后的得意或松懈,他只是拿出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一个日期。
……
审讯持续至第四十分钟,沈卞清将话题落到SMOS那场爆炸车祸上。
柯林皱着眉,也不是太有把握:“这件事研究所全程封死消息,我也查不到实情。但能让他们不惜代价、大肆搜寻残骸,车内必然是核心机密……我猜可能是某种提高匹配度的注射原液。”
沈卞清笔尖一顿,微微蹙起了眉。
柯林说:“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也没资格拿到手,但是地下城黑市里,有些生意跟亀山香苗有关,我因此也有些接触。她老公,就是死在研究所里那个胡德·特纳,大概率拿到过这种原液。”
“这人好色成性,虽然出身不错,但本身作为alpha的等级不高,他拿到催化剂比我们DEA还要早,是有资格进入SMOS参加展销会的一员,消息估计比我们灵通。我之前跟他见过几面,他喝多了酒,透露过匹配度这种东西,想要跟谁‘合’,就能跟谁‘合’。”
“我当时觉得有故事,试探过,但他也没再往下说,后来我想,亀山香苗是个身家、能力都上品的beta,前面结过两次婚都没能有孩子,亀山香苗想要生一个血统能力都高贵出色的接班人,最终决定跟胡德·特纳三婚,听说是因为两人匹配度极高,比较容易有高质量的孩子,所以胡德·特纳才能高攀上亀山家。”
“他们结婚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三年前,该药就已进入试验阶段?”沈卞清精准抓住关键信息。
“应该是。”
“但两人不还是迟迟没有孩子么,”柯林分析,“SMOS虽然厉害,但不管研制什么东西都得有个过程吧,我猜是,那个原液之所以叫‘原液’,也许只是半成品,具有一定的功效,但还得进一步研制。”
“DEA拿到过这个原液么?”
柯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地说了句:“沈监察长,你知道贺荣治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吗?”
沈卞清没有回答。
“因为不甘心。”柯林说,“他是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人,beta。在联邦军方的晋升体系中,beta做到军区司令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联合作战司令部、军事委员会、国防部,那些位置上坐着的,清一色全是alpha。贺荣治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打败了所有的alpha竞争对手,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但他知道,他永远进不了最上层的核心圈,不是因为能力或是战功不够,只是因为他的腺体不会分泌信息素。”
“我在DEA里是个高级干部,但我依旧没有资格拿到原液,但上层人士不同,他们永远能先于我们获取这种资源。”
沈卞清沉思许久,手中的钢笔在纸张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说:“原液的基底是什么?”
柯林一愣,这他怎么知道。
“胡德·特纳死前那一个月,先后参加过SMOS的展销会,拍卖会,我查到的消息是,拍卖会上他豪掷千金想拍一样东西,但最后还是没能吃下,56号的账户押金里有三千万,这是那晚他所有能拿出手的钱,”沈卞清淡淡道,“三千万,拍不下来。”
“胡德·特纳手里的钱大多由其妻子控制,能拿出三千万来买一样东西,一定不会是头脑一热的产物,很可能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根本,比如,与他妻子的婚姻,一个让他鲤鱼跳龙门的台阶。”
沈卞清接着往下顺:“如果只是原液,不需要这么高昂的价格,不然他一开始就吃不下这口肉,那么,如果是更根本的,能源源不断产出原液的基底呢?”
柯林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沈卞清用一种似乎也只是天方夜谭的揣测随口道:“拍卖会失败后,在后续那场展销会,胡德·特纳私自约见了一个人,拿着alpha催化剂去的,然后就死得不明不白,连尸体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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