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另一边, 布府天域军事基地监察署。


    “头儿,您要的柯林的完整档案,已经调取完毕了。”布拉沃将一份电子文件传输至终端。


    沈卞清抬手, 眼前弹出悬浮虚拟屏。


    不是公开的人事档案,是监察署情报系统里那份“未经核实”的秘密档案。


    柯林,五十六岁,联邦任职二十三年。前十五年扎根联邦主星总部, 八年前下放调职地下城,后进入DEA。


    下放的原因在公开档案里写的是岗位轮换, 但在秘密档案里, 有一条被反复涂改、又重新恢复的备注:


    【4022年,主星总部,涉嫌违规使用未注册Alpha信息素诱导剂审讯,致嫌疑人腺体永久坏死。内部调查后未提起公诉,以行政调整名义调离总部。】


    沈卞清眸光微凝,久久停留在这行字迹上。


    诱导剂是一种强行激活alpha信息素释放的化学制剂, 被用在审讯中,目的是通过诱发alpha的生理失控来击溃其心理防线。这东西在联邦法律中属于“严禁在审讯中使用的非人道手段”, 使用者可被判处最高二十年的监禁。


    柯林用过。


    然后他没有被起诉。


    他只是从总部“轮换”到了地下城,并且保留了他原有的职务和职级,八年后, 他成了DEA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 柯林背后的靠山权势滔天,足以抹平一桩重罪。


    第二,柯林是一个用过非常规手段,并且尝到过甜头的人,他知道那些手段有用, 他也知道用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后果。


    沈卞清抬手关掉虚拟屏,起身。


    一个知道非常规手段有多有效,又相信自己不会付出代价的人,这种人,当同样非常规的手段被用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会比普通人脆弱得多。


    他推开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金属桌子固定在正中央,两侧各有一把同样固定在地面的椅子。


    顶管惨白冷光倾泻而下,浅灰色吸音墙壁抽走了空间里所有的温度与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柯林坐在桌子对面。


    他虽已五十好几,但依旧体面,保养得当。即使在被伏击、活捉、并且被关押了将近四个小时之后,他的头发依然整齐,坐姿依然端正。


    在沈卞清推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精准扫来。


    某种评估的目光,一个同样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习惯性的,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对对手的扫描。


    沈卞清径直落座。


    他没有隔着桌子坐,桌子的宽度大约一米二,是标准的审讯距离,既不会太近让嫌疑人感到压迫,也不会太远让对话显得疏离。沈卞清选择了标准的距离,标准的位置,标准的光线,一切都在规则之内。


    “柯林先生。”


    沈卞清的语调和他的制服一样干净而克制:“你在监察署的候审室里待了四个小时,我给你准备了咖啡、水和一张行军床。你的副手在另一间候审室,待遇和你一样,其余人等也是。”


    柯林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卞清继续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地下城黑市第三十七区的据点被监察署依法查处,你的二十四名下属在拒捕过程中被击毙,你和你的副手,以及其余三人被当场抓获。按照联邦《公共安全法》第七十三条,监察署有权对你实施最长七十二小时留置审讯。”


    他顿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你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来想清楚,是配合监察署的调查,争取从轻处理,还是保持沉默,等七十二小时之后,我把你移交给——你猜,我移交给谁?”


    柯林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沈卞清的声音仍然是那种平静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监察署的拘留期满后,嫌疑人一律移交上级警署。警署再根据案件性质,决定是自行侦办、退回监察署补充侦查,还是……移交给联邦内部调查科。”


    他说“联邦内部调查科”这六个字的时候,发音没有任何强弱变化,但他知道柯林听到了,一个在权力场中干了二十三年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内部调查科”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保护,是清理门户,他背后的人不会容忍一个被监察署活捉的高级指挥官活着回去,因为活着的柯林可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的审讯下,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


    沈卞清微微笑着看着对方,他自认为他不是在威胁柯林,他只是帮柯林看清一个事实。


    柯林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巨大动物的呼吸。


    然后,柯林说了一句话。


    “沈监察长,”他的声音和沈卞清的一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你知道你关不了我七十二小时。”


    沈卞清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军区贺司令的人,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就会到监察署门口。”柯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会带着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以‘涉及自治区军事安全’为由,要求你将我移交军方处理,你没有理由拒绝,监察署拥有调查权、逮捕权和一定的司法建议权,但没有成规模的武装力量,贺司令的人如果强行带走我,你拦不住。”


    他又笑了一下:“所以,沈监察长,你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你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你说得对。”沈卞清笑意不减,“我拦不住贺司令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谁有枪谁说了算。”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审讯室的白色灯光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冷冽的光点。


    “但你知道一件事吗,柯林先生?”沈卞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柯林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贺司令的人来了之后,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问,他们会在把你带上车之后,在开往军区的路上,在谁也听不见的封闭车厢里,用一种不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他们会问你:‘柯林,你在监察署的这四个小时里,说了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几度。


    “你可以回答‘什么都没说’,我相信你什么都没说。”沈卞清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贺司令会信吗?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靠的是猜忌,是不相信任何人,是在每一个可能出现变数的节点上,提前把那个变数连根拔起。”


    “你是变数,柯林先生,一个在监察署的审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的DEA高级指挥官,不管你有没有开口,在贺荣治眼里,你都已经是一个被污染的情报源。他不会再信任你,他会使用你,用你身上所有的情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


    他笑吟吟道:“就处理掉。”


    柯林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沈卞清没有乘胜追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拿起一个保温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柯林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所以,”沈卞清说,“你刚才问我,我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他看着柯林,漂亮温润的眼睛往下轻轻一弯,笑起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跟你在这里喝杯茶就行。”


    柯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审讯室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沈卞清不再向柯林问话,甚至不再看向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子上两杯水的水面也静止不动,好像一切都终将尘埃落定。


    柯林不受控制地,越发频繁地看向对面,可沈卞清甚至都安静到半阖着眼在小憩,他毕竟刚结束一场专项突击行动,还受了伤,精神一松懈下来,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时钟的倒影就映照在沈卞清背后的玻璃上,可柯林越发在这种死寂中感到不安,好像时钟上的指针就悬在自己脑袋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将他的咽喉捅穿。


    又艰难地过了十分钟,不,可能只有七分钟,柯林终于挤出几个字:“沈监察长。”


    想说的话太多,但不能说的话更多,干瘪地挤出这四个字后,柯林似乎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


    沈卞清从小憩中被唤醒,他半撩起眼皮望向对面。


    柯林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细微颤动,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实:“我听说您下一次天际航巡到您轮值了,监管者想要执行证人保护计划,一般留置在舰队是最安全的吧?”


    “毕竟,那里全权由您说了算。”


    沈卞清单手托在下巴上,姿态随和,笑容浅浅的:“谈不上由我说了算,我毕竟不是舰员,只是个派驻的代表。”


    “中央特派的最高代表。”柯林替他补上了最重要的几个字,他说,“舰队常年滞空,离地万米,与地面通讯有延迟,中央的指令到达时可能已经失效,舰上发生的事,地面很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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