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走出房间,她还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迎面就撞上了鹭启。


    蓬灵猛地刹住脚步,一个多月没见,鹭启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哪怕不低下头看她,也会遮住他的眼睛,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你来送我吗?”她开口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了。


    衣服偏大,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到她的鼻尖,将她的眉眼彻底藏在了阴影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今晚的出行似乎是临时保密启动的,一切都太快了,一路上都在催催催,蓬灵第一次踏出了中心园区,却连驻足左右张望两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路被送到研究所大门,一抬头,才第一次看到她居住了15年的研究所叫SMOS。


    她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密闭的重装运输车,里面只关她一个人,连司机都是预定程序,无人驾驶。


    一切都朝着绝对保密的方向执行。


    蓬灵拢紧自己的大帽檐,凌晨的风吹得凉意沁骨,她顺从地握住扶杆,左脚迈上台阶。


    背后一直有道沉沉的目光钉在她背后,像是一条无形的线。


    上车前,她忽然松开扶手,指尖轻轻将帽檐往上翻折了一折,回过头,直直地迎上了人群中心的那个人的视线。


    天边无光,门口没有一盏灯,夜色像浓稠的墨,将一切都裹在静谧里。鹭启在走出中心园区起就戴上了口罩,过长的刘海连眼睛都遮住,让人看不清真切。


    蓬灵觉得自己应该要把最后的戏也演完,她只是个即将被切除腺体的,体弱,残缺,无依无靠的omega。


    离开居住15年的地方,她理应表现出一些忐忑,害怕,和恋家。


    风吹得她鼻尖有些红,可能眼睛也红红的,有人在催促她不要浪费时间,但站在中间的鹭启没有。


    他像是个沉默无言的影子一样,一动不动,整个人似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冰层,底下是黑而深的一潭死水。


    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因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蓬灵也没有说再见。


    她拢住帽子,露出完整的眉眼,对着他,温顺又从容地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然后便转身上了车。


    一直在反复用拇指揉按机械指的鹭启顿了顿。


    风好像变大了。


    车厢门被大力关上,机械锁与密码锁同时发出“咔哒”的声响,横向防撬锁杆缓缓插入,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运输车缓缓启动,车灯一照,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亮起来,车便循着预设的路线,缓缓向前驶去。


    鹭启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小的两个红色尾灯。


    今夜原来有雾啊,连波长最长的红色都黯淡得那么快。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拇指揉按机械指,接口在今晚特别疼,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隐痛,偶尔神经会抽跳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断在了深处,慢慢化脓、溃烂,疼痛就化成了麻木。


    一转弯,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就要看不到了,他毫无知觉地往前迈出几步,尽可能将视线投得更远一些,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回去了,研究员。”


    有人在耳边低声唤了好几次,那些声音才勉强穿透他混沌的思绪,传入耳膜。


    鹭启反应极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目送里回神,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助理看着他脸上那种空茫的表情,似乎是弄丢了一只心爱的小狗,小狗被人强行关进铁笼子,再用横向的木条封死,从此驶向远方。


    助理不敢再看,只说:“只是临时的转移,研究员,我们该回去了,等天亮了,其他非中心园区的员工会陆续出来。”


    “好。”鹭启低声说。


    回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细细吩咐:“下次接她回来的时候,看一下天气,不要选雾天了。”


    *


    蓬灵身在一辆移动的“棺材”里,全密封,自动驾驶,全程无人工干预,货舱内循环系统独立于驾驶舱。


    理论上,这是一座完美的移动牢房。


    可完美,本就意味着所有系统都被死死框在设计阈值之内,而阈值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她上车后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确定车厢内没有安装监控后才站起身,在车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车内置的空气净化系统上。


    这是专门用来处理生物污染物的,很多运输车上都会配备,设计的逻辑也很简单,一旦检测到污染物浓度超标就全功率运转,直到重新达标为止。


    浓、度、超、标。


    蓬灵深呼吸了一记,三个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的预期。


    一个半小时后。


    持续释放信息素让她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头胀痛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低血糖。车厢内早已被她的气息填满,密不透风的金属空间里,气味层层积压,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蓬灵睁开眼。


    空调运转的平稳嗡鸣骤然变调,从规律的低频声响变成了紊乱而急促的震颤。


    下一秒,车厢四角的空气净化指示灯猛地亮起,从绿色跳成警示的橙,再瞬间淬成刺眼的红。


    系统终于检测到了异常。


    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突破了设计阈值,超出了死板的“生物代谢产物”的范畴,进入了“生物危害”的等级。


    对一台没有人类值守的自动驾驶运输车而言,这个判断冰冷、客观,也无可辩驳,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程序便会执行清理指令。


    最大功率净化模式启动了。


    蓬灵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隐藏在内饰板里的空气净化装置全功率运转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套系统本来是拿来对付生化泄漏的,但它从来没有被用来处理过一个omega的过量的信息素。


    信息素被疯狂抽进净化系统,活性炭滤芯在极短时间内就饱和了。


    但这里没有人更换新的滤芯,系统也不会就此停机,它只会机械死板地继续运转。气流被强行推过已经堵死的过滤层,风机转速越飙越高,电机越转越烫,电路板上的元件一点点逼近临界点。


    蓬灵把手按在车厢内壁,感知着手下的壁板温度逐渐走高。


    静电会跳火。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这种赌命游戏让她浑身血液都烧得滚烫,她想起最后在7号隔离间反复观看的水箱逃脱魔术,与当下情形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未知的失败可能和死亡刺激反而让她的心变得越发坚定。


    不自由,毋宁死。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壳子里狠狠憋住又炸开。


    整辆车猛地一颤,所有灯同时熄灭,气压骤然变化,金属撕裂的脆响伴着火星四溅的滋滋声炸在耳边。


    蓬灵耳边都是持续的尖锐耳鸣,太阳穴剧烈疼痛,但有风吹到她的面颊上,将她昏沉的大脑重新唤醒。


    她费力地抬起脸,怔怔地看到气压让门裂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又笑了第二声,很快,她强撑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踉跄几步,最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像当时那晚奋力打开教堂大门一样,用尽全力扣住门沿往外推,缝隙里模模糊糊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盘山公路。


    下面是海。


    原来车在崖边。


    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跳了,在车内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爆炸的时候车已经冲到了这种地方。


    如果她能选择,她当然不会选择在这里炸车,但鹭启曾说她不会有选择。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有??!!


    中控台短路报错,车辆直冲冲地朝着悬崖驶去,她在这条狭窄的门缝中,用尽全力把自己挤出去。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火光冲天,运输车像一颗燃烧的子弹,一头栽进了下面的大海。


    *


    “1月31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始发于SMOS的运输车,在上盘道时发生爆炸,坠入海中。我们查到,SMOS对此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一个穿着SMOS制服的普通中年男人坐在桌前,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束缚,但依旧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语无伦次道: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如实陈述了,但是有关7号研究员和他做的实验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给机器人拧螺丝的,核心课题都是封闭在中心园区里进行的,我们这种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您应该去找7号研究员和他身边的助理研究员啊,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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