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蓬灵必须赶在研究所其他人察觉异常之前,和56号汇合,混在今晚私密展销会的参会人群里,一起离开研究所。


    研究所中心园区被建造得像一个封闭迷宫,蓬灵走过每一条路,知道最终都会被各扇鬼打墙一样的铅门挡住去路。


    她手中的密钥,仅能打开中心园区A区一道门,门外是五条形如手指的封闭走廊,分别通往教堂、图书馆、典礼大厅、基因冷冻库与生物垃圾处理站。


    蓬灵至多只能进到这些地方,再想往外走,就需要更高的密钥权限。


    而56号作为今日的参会嘉宾,权限仅能进入教堂、图书馆与典礼大厅,但他进不去A区一道门,无法接触到中心园区。


    因此,两人约定好在教堂碰头,由56号拿着参会身份卡与临时通行证,带她离开。


    蓬灵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从她的房间到教堂,她一共跑了十五分钟,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长的路,因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能废物。


    她的身体在这15年的“研究”和“测试”中已经被作践完了,任何需要耐力的项目对她而言都像是自取其辱。


    可今天,她撑住了。


    蓬灵记不得已经是多少次咽下气管里泛起来的血腥气,她手脚都发软发麻,只是绷着那一根弦让自己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她一遍遍夸奖自己,哄着自己今晚的表现堪称机敏且优秀,而且她还没有哭,连眼泪都没有流。


    终于,教堂繁复华丽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蓬灵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最后几步,她几乎是扑上去,用两条胳膊和全身重量顶住沉重的大门,奋力推开。


    “吱呀——”


    沉闷的开门声响起,走廊里的冷光短暂地照亮了门内一小片地砖。


    蓬灵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前冲去,惯性让她狼狈地膝滑进教堂,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的喜悦像是汽水泡泡一样纷纷上扬,空气里的各种气息涌入她的鼻腔,她闻到了陌生的信息素味。


    大概是56号。


    “您好,我……”蓬灵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句话都讲不完整,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她只能用力吞咽,压制住不适感。


    十几秒钟的时间,那点血腥味不降反增。


    身后的教堂大门一点点自动关闭,蓬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空气里除了陌生的信息素外,还有甜腻得过分的廉价催化剂。


    以及,覆盖在这所有气味之上的,浓烈而汹涌的血腥味。


    她缓缓抬起脸,借着走廊与大门间最后漏进来的那缕冷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56号仰面躺在地砖上,他双眼圆睁,嘴巴大张,面庞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260磅的体重让他肚子上的肉像是半融化的奶油一样垂淌下来。


    而他的身下,大量血迹蔓延,让他看起来像是浸泡在血海里的一座岛。


    如此大的出血量,早已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蓬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直愣愣地望过去,这才发现56号身后有个颀长高挑的人,正背对着她站着。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形似千年前苗刀样式的细长薄刃刀,刀尖处还有蜿蜒的血迹一点点往下流。


    男人手腕轻转,将刀面上的血迹,在56号的裤腿上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随后缓缓侧过身,无声地看向她。


    他一点儿也不忌讳在她面前暴露真容。


    蓬灵看到了他银白色的一头短发,年轻陌生的面容,他只侧过来大半张脸,右眼是正常的眼眸,左眼球却慢了半拍才定定地盯住她。


    毫无温度的,玻璃弹珠一样的机械瞳孔,是后天装备的义眼。


    暴露了这么多特殊的体貌特征,大概在他眼里,闯进凶杀现场的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身后的教堂门终于沉重地关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湮灭,将她跪坐在地上的影子也吞噬进黑暗里。


    是的,她的第一次,或是第三次越狱计划,她暗度陈仓的新主人,她所有为之努力的一切,


    都在此刻,彻底宣告结束。


    第2章


    圣母玛利亚神像静静矗立,周身晕开母性般温柔的光晕,雕塑下的无火壁炉透出浅淡微光,昏昏柔柔,恰似黄昏沉落时,天边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日光。


    可与之相悖的是,空气里充斥着廉价催化剂的香气,刺鼻的甜意在细品之下几乎泛出一股发腻的涩苦,将教堂本该神圣的氛围,搅得肮脏不堪。


    蓬灵一遍遍地默念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是想跑出研究所,跑出这个限制她自由的牢笼,而不是想找死。


    更不想现在就死在教堂圣母玛丽亚神像的注视下。


    不远处,那个义眼男人,正无声地立在那里,像是在观赏她临死前的无用挣扎。


    他看着极为年轻,一身黑色作训服利落挺括,肩线斜跨的弹力束缚带用光面金属扣在胸肌前收紧,又顺着腰线环绕一圈,衣料褶皱都贴身伏在肌肉轮廓上,双腿笔直修长,每一寸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感。


    至于他腰侧别着的刀鞘,质感精良,一看便价值不菲。


    在这个时代还能用刀的人,不是装腔作势的疯子,就是真狂妄放肆到有两把刷子的亡命徒。


    蓬灵毫不怀疑自己只要露出一丝掉头就跑的意图,这位义眼立刻就能用那把长约一米六的薄刃刀给她串成一个糖葫芦。


    死一样的寂静里,蓬灵轻声细语地开了口,把方才未打完的招呼礼貌地讲完:


    “您好,我是phelin,请问您就是我的新主人吧?”


    依旧一片死寂,对方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可第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后,蓬灵觉得再说第二句话就没那么困难了。


    即使她的嗓音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她辨认出碎在56号尸体边的玻璃碴就是空气里俗气且甜腻香气的源头,拆开的塑封包装是研究所的手笔,还标了个“样品”字样。


    这里的东西从不在市面上流通,管控极严,更多的是通过像今夜这种受邀制“展销会”进行暗中购销,东西看似普通却效果强效,比如这个alpha“催化”剂,专为AO结合助兴用的。


    能接连受邀参加研究所的拍卖会和秘密展销会,眼前的男人或是56号定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一等公民,想来要拿到这种东西并不难。


    蓬灵更偏向于,是56号带来的催化剂。


    50岁的男人,买催化剂不买omega专用,买的是给他自己用的,也是蛮符合他热情过度的意图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遗憾。


    但正是这种阴差阳错,还好,现场洒落了烈性催情剂,还好,洒落一地的是alpha专用。


    蓬灵脑海里转过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反复将她能拿出来交换的筹码算了又算,最后深吸一口气,再次辨了辨空气里散发的陌生alpha信息素:


    威士忌,酒精味,比刚才更加浓郁。


    这不是56号的,而是义眼的。


    他也是个alpha。


    并也受到了这种腌臢玩意的影响。


    不幸中的万幸。


    “我闻到您的信息素了。”蓬灵打定主意,坚强地让自己两条不听话的腿站起来,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开始向他展露自己6000万的优势。


    “很醇正的拉弗格,我没有喝过呢,只是听说它有很重的泥煤酚味和海藻气息,但今天总算闻到啦。”


    “前调有点……”蓬灵努力咽下那些“刮喉”“刺激”“病态疯狂”“接近死亡”的负面词,强行吐出一句“末日感”来恭维他。


    “但中调是偏甜的,麦芽糖和太妃糖,混着辛辣味,最后是海盐余烬的悠长。”蓬灵答完后轻轻皱了皱眉,反驳自己,“诶,不对,后调不对。”


    “怎么会是樱桃果味?拉弗格酿制过程中有樱桃吗?”


    面前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的男人,在听到“樱桃”两个字后忽然扭过脸,定定地瞧了她一眼。


    这一眼太突兀,像是被某种大型食肉兽类盯上了,蓬灵一个激灵,本来就打颤的小腿几乎要给他跪下去。


    答错了?


    不可能。


    在这件事上,她从不出错。


    在信息素辨别上,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绝对天赋。旁人眼中单一笼统的信息素,只要被她捕捉,就能精准拆分出独一无二的前、中、后调,哪怕是一丝极细微的特殊气息,都无处遁形。


    这是每个人信息素中独特的胎记,无法隐藏。


    就像这缕突兀掺在拉弗格里的新鲜樱桃。


    这种天赋,通常意味着她与他人的信息素匹配度远高于常人,毕竟越是命定之番,才越能精细准确地分辨出对方的信息素。


    可鹭启研究她很久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和别人的匹配度并没有异常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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