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像是被锥子贯穿了一样疼得她难以喘息,她不得不蹲下身子, 蜷缩着,张开嘴巴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用力喘息着, 方才从严丝合缝的牢笼中获取到一丝生机。
豆大的泪珠一行两行,从眼尾处滚落,洇湿她的裙摆。
风声自隧道中呼啸而过, 渐渐压过她的哭声。
——她连崩溃时哭声都是压抑的,克制的。
隧道阴冷, 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意。
杏眸被泪水打湿,她眼前模糊, 在一阵宣泄的哭声过后, 她强撑着扶着石壁站起身, 沿着隧道踉踉跄跄走向尽头。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院子,距离城门不远。
她在这里定居后,便已经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 并研究好了外逃的路线,待裴云蘅的迷药劲儿过去后,天光恐怕已经大亮,而她天大地大,可再寻找一处容身之地。
“吱呀”一声,密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微妙的声响。
江微遥灰头土脸钻出来,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尘土。
这座宅子无人居住了十几年,屋中很多家具器皿碎的碎,烂的烂,到处都是蜘蛛网,江微遥刚钻出来,脚下便有一只老鼠飞快溜走。
为了不惊动左邻右舍,她盖上火折子,以月色为烛,抹黑朝着紧闭的屋门行去。
挂在外面的锁早在之前就被她悄无声息的破坏掉,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露出了大片的月光。
今夜明月高悬,月色如银,清冷明亮。
明月落在枝头,勾勒着每一片青翠叶子的纹理,却无法照亮月下那道身影眼底的情绪。
裴云蘅立在月下,深邃的黑眸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江微遥僵立在原地,瞳孔猛缩,浑身血液倒流,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触及到裴云蘅的目光时,手脚都不由跟着软了一下。
裴云蘅薄唇微微勾起,似是想笑,脸上的神情却比哭都难看,他声音沙哑到近乎听不出原本的腔调:“江微遥,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恨到再一次抛弃我。
恨到上一刻说爱我,下一刻就头也不回的离开我。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到底有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哪怕只有一瞬。
江微遥呼吸加重,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快要承受不住,再次喘息不上来。
强忍下翻涌的泪意,她咬紧牙关,不再看裴云蘅,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快速朝一侧的房梁跃去。
“你还要跑是吗?”
裴云蘅忽而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下一瞬满脸晦气,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王铭恪被人抬了进来。
“你今夜胆敢迈出这座宅子,我立刻就活剐了他。”裴云蘅的声音冷如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关我鸡毛事啊大人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你唔唔唔.......”
王铭恪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身侧的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拿布团堵住了嘴,塞得又快又准,让他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江微遥身形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再没有丝毫犹豫,跃上屋檐,身形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王铭恪眼睁睁看着,绝望的像被野狗叼走的半块发霉土豆。
除了衰还是衰。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追?”
看守王铭恪的锦衣卫大步上前,立在裴云蘅身后低声问。
裴云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闻言一言未发,黑眸沉沉,神色平静到冰冷。
就在锦衣卫频频看向江微遥逃离的方向,焦躁不安时,耳边忽而掠过一道急促的风声。
他立刻抬头看去——
是一支呼啸射来的利箭!
他瞳孔猛缩,刚欲大喊一声“大人小心”,便见裴云蘅微微侧头,躲过那支射向眉心的长箭。
“你躲什么?三年前你不是站在那里任由我射吗!”
江微遥立在屋檐上,神色冷厉。
她知道裴云蘅会躲,也知道裴云蘅能躲得过去,但他真的躲了,她还是不高兴。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指望这一箭能够杀死他。
“下来!”
裴云蘅似是知道她一定会折返回来,闻言神色也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命令我!”江微遥不敢置信。
“我再说一遍,下来。”裴云蘅不看她。
“我若说不呢?”
江微遥这会子一点都不悲伤了,横眉倒竖,气得牙痒痒。
“那我只能当着你的面活剐了他了。”裴云蘅拨剑出鞘,说得轻描淡写。
但在场的人无一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铭恪哭成泪人。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从屋檐上跃下:“说吧裴大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云蘅提刀走上前。
清冷的月色迎着寒刃,锋芒毕露的雪光一闪而过。
王铭恪不哭了,瞪大眼睛,开始后悔自己大意了。
说好的从医馆密道逃走,非要舍不得家中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折返途中被蹲守的锦衣卫察觉不对,抓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还连累了江微遥。
昔日情人反目成仇,上来就要人头落地吗?
王铭恪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让江微遥快跑不用管他又说不出来话,想要反抗但身上的里里外外缠了几层的麻绳根本让他动弹不得。
最终,他只能无助地闭上双眼。
裴云蘅停在江微遥身前,高大硬挺的身姿投下一道极具压迫的身影,牢牢笼罩着江微遥,如同一座牢笼般。
他毫不犹豫举起剑。
剑身锋利无比,似是能隔断绵绵不绝的风声。
江微遥不躲不闭。
刀尖反转,裴云蘅深吸一口气:“江微遥......”
他失声了一瞬,几番张口方才重新找回声音。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真的恨我,我今夜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
杀谁?
谁杀谁?
王铭恪蒙了,锦衣卫蒙了,就连不远处街巷的狗都不叫了。
江微遥也懵了一瞬,随即想也不想道:“我不要。”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粗重,咬牙质问,“杀了我你不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你,为什么不动手?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我杀了你我还能活吗?”江微遥开口打断,神色几分恼怒。
早些年段鸿意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到处抓人,乞丐、流浪狗流浪猫都不放过,照这么算起来一点红的帮众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
对于她这种在帮派里并不起眼的小喽啰跑了不少,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真的下令抓捕。
但杀了裴云蘅可就不一样了。
就不说以后,现如今这城中此时不知埋伏了多少衙役捕快锦衣卫,她真的一剑捅死了裴云蘅,直接就被砍成臊子了。
“我不信!”裴云蘅低吼一声,“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有本事你把锦衣卫都撤出城,你看我敢不敢一剑攮死你!”
“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江微遥,你嘴最硬了,比茅坑里的石头都硬。”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我说的是实话!”
“狗屁!”江微遥勃然大怒。
“那你对我动手啊!你为什么不动手,你这么会用剑,三年前在山崖边不是拿着剑护着那个该死的段鸿意一次又一次吗,不是提剑想要杀了我吗,今夜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不还手,你动手啊!”
“我就不!”
“你就是舍不得,别嘴硬了!”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你家.......你家指挥使大人一直这个样子吗?”
不知何时,王铭恪悄无声息将塞在嘴中的布团吐掉,在两人你来我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中,悄咪咪问身旁的锦衣卫。
这对吗?
这正常吗?
皇帝用人还真是不挑哈。
怪不得人家能当皇帝呢。
锦衣卫闻言悲愤不已:“你少胡说,我家大人之前可正常了。”
——因太过悲愤,他都忘记拿布团将王铭恪的嘴重新堵上了。
“啧。”
“呜。”
两人一时都忘了阵营之分,看着眼前的闹剧,纷纷发出了各自的感慨——
“爱情真是让人疯魔啊。”
“我家大人定是中邪了!”
“啊——爱情——”
“啊——大人——”
“谁能逃出爱情这座囚笼?”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家大人身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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