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喝得醉醺醺的,全然没有将这两人放在眼里——每年一到这个月份, 他总会这般。


    伙计们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当他又要在院中独饮,不敢打扰, 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活计, 便关了店门,各自回房歇息, 独留王掌柜一人在后院里自斟自酌。


    他喝得烂醉如泥,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什么, 时而瘫倒在地往嘴里倒酒,时而翻身坐起将酒泼洒在地。一壶酒折腾完,他犹嫌不够, 又东摇西摆跄往厨房走,想来是要再寻些酒。


    刚走到长廊下, 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碎裂, 未尽的酒水破洒了一地, 他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直到又过了两刻钟, 有伙计起夜,途径长廊时才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气息全无。那伙计原先还以为是他喝醉了酒躺在地上睡着了, 伸手去搀扶时终于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江微遥目睹了全过程。


    她藏在首饰铺子对面那棵参天古树上,借着繁密枝叶的遮掩,本来是想趁夜摸进铺子里偷东西,谁知却亲眼目睹了这一桩悲剧。


    伙计的尖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片刻后,巡逻的衙役便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得知是有人死了,便派人急忙跑去县衙,又过了一炷香,在县衙当值的捕快便来了。


    或许是县衙人手不够,裴云蘅赫然在列。


    有裴云蘅在,江微遥不敢久留,目送他走进烛火通明的首饰铺子,便立刻轻手轻脚从树枝跃上房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退去。


    她前脚刚走,裴云蘅便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她藏身的那棵古树。


    夜风拂过,浓绿的枝叶簌簌轻响,荡开层层涟漪,只留下风过叶摇的痕迹。


    “裴郎君,怎么了?”一旁的衙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解地挠了挠头。


    抬步走出铺子,裴云蘅径直走到树下,仰头望了望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树干粗壮雄浑,枝叶浓密葱茏,层层叠叠,风一吹,满树绿叶簌簌轻响。


    “无事,走吧。”几息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转身重新走进了铺内。


    *


    今日并非柳杨当值,她得知发生命案时宵禁已经过了。她打着哈欠,匆匆往首饰铺子赶,走到半道,便撞见了在客栈门前等她的江微遥。


    江微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柳杨看了一眼,便撇了撇嘴道:“我猜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这是昨夜剩下的糕点,请你吃新出炉的还不好吗?”江微遥也不否认,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柳捕快想吃哪家的?柳岸食肆,芋头阁,还是牡丹糕铺?”


    柳杨这才被哄得面色稍缓,斜觑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江微遥道:“什么都瞒不过柳捕快,倒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我夫君面前说是你告知我的命案即可。”


    “就这么简单?”柳杨不信。


    江微遥点头:“就这么简单。”


    “行吧。”柳杨勉强接受了,“命案要紧,先欠着吧。”


    她说着,便打开了食盒,从中挑了两样爱吃的糕点,一边走一边填饱肚子。


    待二人赶到首饰铺子前,门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过路人,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守在门口的衙役正忙着驱赶:“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忙你们的去。”


    正说着,衙役瞧见靠近的柳杨,连忙上前打招呼:“柳捕快,你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了跟在柳杨身后的江微遥,不由顿住了:“......这位是?”


    “这位是裴吏的夫人。”柳杨并未多说什么,只点明了江微遥的身份后,便问:“裴吏在何处?”


    “正在后院探查。”衙役回道。


    毕竟是在办案,柳杨没有当众坏了章程,转身对江微遥说道:“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将他叫出来。”


    江微遥点点头,待柳杨进去后她也并没有闲着,走向守在门口方才搭话的衙役身边,掀开食盒一角:“不知大人用过早膳没有,我这里有糕点,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垫垫肚子。”


    “这怎么好意思。”衙役搓了搓手,有些受宠若惊。


    江微遥笑道:“您是我夫君的同僚,便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衙役便不再客气。


    忙碌了一夜,晚膳没有用,早膳就更别提了,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净了净手后,他也不挑,拿起两块糕点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多谢江娘子。这一夜可真是折腾,多亏嫂子才能吃口热乎的,嫂子也不要称呼我大人了,叫我小九就好。”


    江微遥不动声色扫过首饰铺子,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多亏你们胆大,要是换我了肯定是看不了这鲜血四溢的场景,晚上定然会被吓得睡不着。”


    “鲜血四溢?”小九听糊涂了。


    “不是吗?”


    江微遥不解道:“一般发生命案不都是这样吗?我听人说,还有拿菜刀砍,结果刀太钝卡在脑袋上拔不下来活生生疼死的。听说这样死的人怨气都重,回去可要用柚子叶好好沐浴,去去沾染的怨气。”


    小九听得若有所思:“用柚子叶沐浴可以去怨气?”


    问完,见江微遥一脸怯生生的样子,他赶紧解释道:“嫂子放心,里面没有血,王掌柜是服毒自尽的。”


    “自尽?”江微遥故作惊讶。


    小九解释道:“我们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绝笔信,经过店铺的伙计辨认,是王掌柜的字迹。”


    “原来如此。”江微遥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好奇道:“既然是自尽而亡,为何还拖了你们一夜不让走呢?”


    小九苦笑两声:“问题可不就出在那封绝笔信上了,哎,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桩桩一件件折腾个没完没了。”


    虽然因着裴云蘅的身份,小九对江微遥的闲聊并不设防,但到底已经在县衙当了几年差,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并不透露太多案子上的细节。


    江微遥也不急,更不能强问,免得旁人看出端倪,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谁说不是呢,最近去寺庙里上香的人可多了,也该去拜一拜。”


    犹豫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自尽而亡的人其实怨气最重,你这段时日可要小心一些。”


    如今这个时代,十个人之中有一多半都信奉鬼神之说,小九闻言惊了一下,不由靠近两步:“果真?”


    “要是生前顺遂,谁会一头扎进死路?”江微遥反问。


    “有理。”小九连忙道:“多谢嫂子提醒我,我回去可要好好拜一拜。”


    江微遥莞尔一笑:“不过是闲聊两句,哪里担得起一句谢。”


    话音刚落,裴云蘅从后院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掀开布帘的手一顿,抬起眼,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没有错过她唇角弯起的弧度。


    她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


    这个发现令裴云蘅心底忽而涌出莫名的不舒服,他皱起眉。


    方才柳杨进来时,他正在对比那封绝笔信的字迹,脚步声临近,他本没有在意,直到柳杨开口说:“你一夜未归,怎么也不知给你家娘子报个信,她可担心坏了。”


    他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才注意到时辰,朝窗外看去——夜色已经褪去了几分浓重,隐隐有了几分天光。


    已经过去了一夜。


    想起等在客栈中的江微遥,他不由懊恼——虽然临走前说过不必等他回来用晚膳,但谁知竟然一宿未归。


    江微遥定然要着急坏了。


    他立刻站起身。


    柳杨继续说道:“我来的路上见她在客栈门前徘徊,急得眼都红了,就跟她说了你在这里,她便也跟着过来了。为你准备了吃食,你去吃吧,核查字迹我来也是一样的。”


    大步穿过后院,他还不忘提前净了净手,免得手上沾染的酒气熏到她。


    却没有想到,掀开帘子看到的不是江微遥着急等待的身影,而是她正与旁的男子有说有笑。


    他目光发沉,薄唇紧紧抿着。


    饿了一晚上,一两块糕点自然止不了饿,小九眼馋地看着江微遥食盒里仍冒着热气的糕饼,却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拿。


    江微遥一眼看出小九的窘迫,怎么会舍不得几块糕点,主动将食盒递过去:“我准备的多,你再吃一些也无妨。”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冷泛白,闻言,裴云蘅心底的不舒服更深。


    胸膛里仿佛憋着一团闷堵的郁气,压在心口无处疏解。


    不过是两块糕点而已,哪里买不到?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即便这样想,微妙的烦躁依旧一点点漫上心头,他迈步走过去。


    还是小九率先注意到他靠近的身影,连忙招手:“裴吏。”


    他将咬了几口的糕点一口气塞进嘴里:“嫂子来了,带来了吃食,还热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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