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忽而顿住,抬起头定定看着裴云蘅,指尖忽而探向他的耳朵。


    眼睫轻轻一颤,裴云蘅可以躲过去,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任由江微遥的指尖落在他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轻笑:“夫君,这次耳朵是真的红了。”


    残春的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将落的花瓣和未曾散尽的芳香,轻轻拂过二人,吹乱了裴云蘅的衣襟,也吹乱了他心底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方寸之地。


    耳畔风声不绝喧嚣,却盖不住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静静看着江微遥,裴云蘅想,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


    周大娘果然同意。


    得知两人要在村中留宿一晚,不仅送来了晚膳,还体贴两人被褥多日未盖早已落了灰尘,送来了新的被褥。


    只是......


    江微遥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着汤,眼角余光却瞟向对面的裴云蘅:“只有一床新被褥。”


    村子里的人都清楚两人是夫妻,周大娘更是深信两人恩爱,准备被褥时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裴云蘅掀开帘子,翻看了那夜上山时来不及收起的被褥。


    脏不脏的再另说,这几日多雨,被褥铺在地上,早已被潮湿渗透,肯定是不能再继续铺盖了。


    走到桌边坐下来,烛火落在裴云蘅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用新的。”


    “那你怎么办?”江微遥追问。


    裴云蘅道:“你床上的旧被褥可以用。”


    “那怎么能行?”江微遥说:“我刚才抖了抖,上面全都是灰尘。”


    “不过一晚。”


    “那也不能这么将就,万一生病了如何是好?”


    又瞄了他一眼,江微遥主动提议道:“要不今夜我们两个就一起睡?”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指猝然收紧。


    不等他开口,江微遥继续说道:“我们两个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只是夫君失忆了不愿意亲近我,可也不能长久这么下去。”


    她问:“难道日后租赁或是买了新院子,还要单独给夫君留一间歇脚吗?”


    这话从前江微遥不是没有说过,且说得更暧昧更伤心,但都没有如此时这般更令裴云蘅心乱。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油灯噼啪作响。


    半晌后,裴云蘅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夜先将就,之后再说之后。”


    说罢,他起身去整理床榻。


    江微遥托着下巴看他:“夫君倒是说清楚,怎么个将就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裴云蘅沉默了几息后,说:“先听我的。”


    先?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哼,夫君别以为我读书少不懂,你这就是权宜之计,先把今夜敷衍糊弄过去是不是?”


    裴云蘅不说话了。


    “被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江微遥踩了踩脚下的地:“可地上真的很潮湿,你若是休息不好,明日还怎么驾车?到时候翻车把我掉沟里怎么办?”


    “......不会。”裴云蘅无奈。


    江微遥眨了眨眼:“可我心疼你。赶了一日的路,明日还要赶路,晚上再打地铺休息不好,会显得我这个娘子不体贴不温柔。”


    揉了揉额角,裴云蘅故意说:“那我睡床。”


    “......你想得美!”江微遥果然立马变了脸色,冲到他铺好的床榻上躺下,大声谴责,“你竟然忍心让你花容月貌娇滴滴的娘子睡地上!”


    她似真似假地哭着:“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半点都不怜惜我......”


    裴云蘅不再看她的装模做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江微遥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再一次强调:“地上真的很潮,夫君要是打地铺肯定就睡不着的,就不要挣扎了。”


    她不情不愿发誓:“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还不行吗,我肯定乖乖睡觉,不会动手动脚的。”


    裴云蘅:“......”


    他本来不担心,也没有往这上面想的。


    而且他怎么听着这誓言怪怪的,按照常理来说,该发誓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江微遥才不理会他怎么想的,下最后通牒:“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改错别字哈~


    第44章 招揽 裴云蘅望向


    裴云蘅断然拒绝。


    江微遥当然不会强求, 她只是照例调戏一番裴云蘅罢了,调戏完了便已经心满意足。


    最终在江微遥满怀“不舍”的目光中,还是一人睡床一人睡地。


    月上中天, 天色已经不早了,裴云蘅吹灭屋内燃烧的蜡烛,只留下窗外悬挂的灯笼隐隐透进来几分光亮。


    奔波了一日,江微遥早已困倦, 躺倒在铺好的柔软床榻上, 打了个哈欠。


    没过多久,她眼皮便重重合上, 呼吸声渐渐平稳。


    裴云蘅睡不着。


    不同于先前刻意等待后的入睡, 今夜更多了几分辗转反侧。


    他听着院中时高时低的风声,看着窗外的落花簌簌, 终是坐起身,看向床榻上安稳入睡的那道身影。


    本应悬挂在眼前的帘子已经被摘下, 某人方才抱着帘子可可怜怜地说:“我本就害怕这里,你又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要是再看不见你, 今夜肯定会害怕到难以入睡。”


    撒谎。


    骗人。


    其实她倒头就睡着了。


    睡之前还不忘没心没肺地吓唬他:“屋子里这么多天没有住人了,保不齐就有老鼠, 小心半夜钻出来咬你。”


    她哼道:“万一得了鼠疫我一定大义灭亲,你可不要妄想传染给我。”


    “哦。”他说:“第一个传染你。”


    她果然生气, 气呼呼地瞪他:“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懂不懂, 你传染我了我还怎么飞?”


    “那就不要飞。”


    闻言,她又变了脸色,双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过来:“夫君, 我其实刚才是骗你的,你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定生死相随。”


    “真的。”担心他不信,她还加重语气强调。


    “......嗯。”


    然后,她话锋一转:“所以,到时候不许传染我。”


    “......”


    “听到没有?”


    “......”


    “又不说话了,又沉默了,你这次沉默得令我心痛!”


    “......”


    “我太伤心了,我太难过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然后她就难过伤心地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各种话张口就来,有时敷衍有时精雕细琢,却让人难以分清她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当你忍不住去相信她的甜言蜜语时,却总能窥探到她眼底的一丝狡黠,而当你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时,又会后知后觉发现她捧过来的一腔真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也总是不可避免的对她产生好奇。


    几缕清风扰乱窗外残败的花枝,月影枝条荡漾间,清风涌了进来,吹起床幔一角,露出江微遥四仰八叉的睡姿。


    周大娘抱来的被褥有些厚实,她睡着后觉得热,已经将被褥踢到了床脚,风吹来时又觉得冷,手下意识去捞被子。


    自然是摸了个空。


    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床幔落下,烛火昏黄摇曳,那道身影再次模糊起来。


    即便是柔和明亮的月色洒下来,那道身影也仿佛只是落入湖中的月影,不必伸手,只需轻微的涟漪便可轻而易举击碎。


    裴云蘅定定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了闭眼,终于起身靠近。


    修长高大的影子笼罩着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裴云蘅站在床边,身形凝立如松。


    隔着朦胧轻薄的床幔,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熟睡的江微遥脸上,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沉沉,藏着几分克制和令人看不懂的暗流。


    两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纠缠拉扯,令他久久站在床边,不肯移步。


    江微遥快吓死了。


    早在裴云蘅靠近时,她便已经醒了,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睁眼看,只能在心中不断猜测裴云蘅靠近的意图。


    是她露出了什么破绽惹得裴云蘅怀疑了?还是裴云蘅想要趁机探查什么,亦或者是裴云蘅忽然......色心大发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然而裴云蘅什么都没有做。


    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做。


    要不是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声,要不是他直勾勾的目光实在是令人难以忽略,她恐怕都要以为人已经走了。


    救命,他到底在看什么!


    该不会是看她睡床睡得太香甜,他心里不平衡,想要趁机夺床吧?


    在睁开眼跟裴云蘅打招呼,和主动试探之间江微遥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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