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朝廷律例严禁配阴婚严禁殉葬,但其实十之八九嫁过去的新娘都会被婆家以新郎在地下寂寞,需要人陪着伺候为由,而悄悄杀死,一起埋了。
她清楚,她不信站在面前已年过半百的老人不清楚。
可他们依旧连连感叹,感叹这桩好姻缘。
定定看着满脸艳羡的老翁,江微遥忽而笑出了声。
老翁听到了笑声,扭头看过来,也跟着笑:“只可惜你嫁了人,不然凭借你的好颜色我可以给你说一门......”
意识到说了错话,老翁连忙转了话音:“多谢你们送我一程,来家中歇歇脚吧。”
江微遥微笑拒绝:“不必了,我们还要赶路。”
见江微遥执意要离开老翁也不好强留,只得为两人指了路。
马车缓缓行驶离去,离得稍远了一些江微遥还能听到老翁在感叹:“成个亲竟然有这么好的糖果子吃,陈家还真是大手笔。”
身子靠着马车壁沿,江微遥回想起老翁方才的谴责,不由又笑了一声。
到底是惋惜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
还是在心疼那些鲜活生命没有一丝价值,白白的逝去?
敏锐察觉出她笑声中的嘲讽,裴云蘅紧了紧缰绳,马车行驶得慢了一些。
江微遥一直觉得河东村的用女子祭山神一事非常的荒唐愚昧,可如今想想,冲喜、配阴婚......等等糟粕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祭山神嫁花女”?
风扬起车帘,露出一抹鲜红刺眼的喜字,人声鼎沸的欢闹声不断入耳。
江微遥闭上眼,嘴唇嗫嚅,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个她了,说得好听是天真善良实则愚蠢幼稚。
自命不凡,螳臂当车。
以为仅靠个人力量就可以去对抗整个时代。
在这个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反抗反而成了忤逆不孝的大罪,反而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反叛。
她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可那个女子呢?人永远受环境所影响,在长久的思想灌输和压迫下,那个女子会愿意跟她走吗?
江微遥不想再多管闲事了。
她不再去看外面刺目的喜事,闭上眼,捂上耳朵,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所在龟壳里无知无觉的人。
就这样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她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又何必去假惺惺的怜悯?
马车渐渐驶离山村。
暮春将尽的风不暖不凉,却透着一股清寒。落花簌簌,被风吹远,像是无声的叹息。
“等等!”
马车里忽而传来江微遥的短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山神花女篇完结了下一篇的故事要拉开序幕了
第42章 牵手 垂在身侧的
——“等等!”
几乎是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江微遥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夫君,我们其实也不急着回城对不对,就算在城外留宿一晚也没什么不对。”
她看向裴云蘅, 控制着声音的高低起伏:“我想再去山上摘些花,下次回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好。”
“什、什么?”欲盖弥彰的话没有说完,她尾音甚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犹豫,裴云蘅却已经淡淡点头。江微遥不由得愣了一下。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 几乎是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那, 江微遥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与打算。
他甚至主动问:“你想走哪条路上山?”
眼睫不可控制地轻颤一下, 江微遥指向接亲队伍离去的方向:“走这里吧。”
“好。”
话音落下, 马车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缓缓驶进了山路。
江微遥定定望着裴云蘅宽阔的背影, 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乱,竟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并没有回车厢内, 反倒在他身侧坐下。
山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掠过,她心里发闷,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追上去到底想要干什么。
——鲁莽地冲上去,毁了这桩亲事?
这显然不可能。
那追上去后呢?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时竟想不出答案。
山路陡峭颠簸,越往上越难行, 江微遥被颠得头疼, 半晌后, 才轻吐一口浊气,打定了主意。
就跟上去看一看,反正接亲队伍也是要回武鸣县, 正好顺路。
这么一想,她心里其实并没有轻松多少,但起码不用再一直纠结了。
裴云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方才开口:“坐车厢里会好些。”
他指的是山路颠簸。
江微遥侧目,缓缓摇了摇头:“不要,我要陪着你。”
她静静看着裴云蘅的侧颜,浓密的眼睫微垂,薄唇轻抿,下颌线锋利分明,一瞬间,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马车摇晃,风见缝插针钻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将那段尘封的记忆吹得格外清晰。
其实后来的某一日,她又在花间楼里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她为了向钱二棵等人<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已经又回到了一点红当中,这是她执行的第五次杀人任务。
她再度入京,目标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她跟着那位小娘子来到花间楼。
短短两年过去,京中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昔日富丽堂皇的花间楼,如今竟然变成了一座雅致的茶楼。
小娘子活泼爱笑,一看便知是这茶楼里的常客,被殷勤的伙计径直带到三楼厢房。
屋内焚香沏茶,小娘子对镜理着云鬓,时不时焦急忐忑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屋内只有她一人,这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她不慌不忙按下袖箭。
很遗憾的是,射偏了。
小娘子惊慌失措地尖叫一声,立刻夺门而出,楼里的掌柜伙计听到了动静,连忙喊来打手围了过来。
因她身份贵重,不到一刻钟,锦衣卫便被引来了。
她便是在那时,见到了裴云蘅。
那时他入锦衣卫不久,还不是威风赫赫的指挥使,身上却已经磨练出锐气锋芒。
大门后门皆被封锁,她被困在这间茶楼里,跪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等着锦衣卫的排查。
他站在廊下,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能清晰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
然而这道冰冷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待她小心翼翼抬起头时,他已侧过身去,廊下悬挂的灯笼红穗垂在他的眉眼间,更显三分冷硬。
或许是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他剑眉下压,双眸凌厉地看过来。
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
“怎么了?”
见江微遥的目光紧锁着自己,裴云蘅转头看过来,轻声问。
江微遥呼吸一滞,这才从回忆里脱身。对上他略带询问的目光,她恍惚了一下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不开心吗?”
江微遥不明所以:“什么?”
裴云蘅看着她:“你方才脸色很不好,是这些往事令你不开心?”
“是啊,令我很不开心。”江微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话音顿了顿,她一手托腮,歪头看着裴云蘅道,“不过现在我倒是挺开心的。”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让锦衣卫指挥使给她驾马车。
她笑眯眯地问:“夫君,你开心吗?”
她问的促狭,摆明了是不安好心,裴云蘅淡淡瞥她一眼:“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当然是回答说开心。”
“开心。”
“......啧。”江微遥撇嘴,“不诚心。”
“配合你也不行?”裴云蘅反问。
江微遥哼了一声:“谁要你配合我?我想要你发自肺腑觉得开心,发自肺腑懂吗?”
她忽而坐近了一些,手挽住他的胳膊,头一歪,自然而然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个过分亲昵的举止。
裴云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微遥仿佛没有察觉到,依旧懒懒地靠着,打了个哈欠:“所以你开心吗?”
裴云蘅没有回答。
犹豫了几息后,他将绷紧的肩膀刻意放松下来,还微微压低了些,方便她靠得更舒服,却始终回避着她的问题。
江微遥忽而笑了一声:“夫君你看那是什么?”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头。”
“没错,跟你的嘴一样硬的石头。”
“......”
她还想要说什么,前方的接亲队伍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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