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窗而坐, 几日不见已经憔悴许多,手中捧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衫, 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呆滞, 双眼红肿,脸上隐约能看到泪痕。


    沉默了一瞬, 江微遥指节弯曲敲了敲窗。


    周大娘这才回过神,慌乱地抬头看过来, 在瞧见来人是江微遥时,她神色有一丝微妙,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大步走了出来,脸上还是惯有的笑, 只是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勉强:“你回来了?自己回来的吗,小裴......她们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江微遥似是没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我和夫君一起回来的。”


    周大娘沉默了片刻, 低下头:“好......好。”


    江微遥将手中的蜡烛递过去:“我和夫君商量了一下决定, 以后就定居在武鸣县里了, 也好找个营生赚钱养家,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挺好的,在武鸣县里总比在这破山村里好, 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你们还年轻确实不该龟缩在这里。”


    周大娘接过蜡烛,硬挤出一抹笑:“多谢你了。”


    说着,她忽而抬步回了屋:“你等等。”


    江微遥心中有所预料,闻言并没有急着告辞。


    几息后,周大娘拎着两个包裹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急着将包裹交给江微遥,而是先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来两枚碎银子:“既然不回来了,房子肯定不租赁了,这些银钱还给你们。”


    “这怎么可以。”江微遥拒绝,“不租了是我们的问题,怎么好让您退银钱。”


    “你就收下吧。”周大娘却执意要给,“你若不收下我又怎么好开口求你。”


    泪水滚滚落下,周大娘哽咽道:“大丫二丫还小,我实在是不放心,以后恐怕还要多多麻烦你帮忙照看,只求你看在她们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能搭把手时帮帮她们,不要让她们孤苦无依。”


    说罢,她退了两步就想要跪下来。


    江微遥叹了口气,一把搀扶住她:“实在不必如此,您这一跪才叫我心生忐忑。”


    周大娘双眼含泪,执着地看着江微遥。


    江微遥点头:“我会的。”


    不论旁的,二丫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徒弟,小忙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管不了的大事就只能让她们两个听天由命了。


    她有善心,但不多,且灵活。


    周大娘挽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将碎银子连同两个包裹一同递给江微遥:“麻烦你了,这里面都是一些换洗的衣裳,帮我交给她们吧。”


    江微遥接过包裹。


    马车上有地方,这算是小忙。


    她仍没有打算要那两枚碎银子,抱着包裹迈步朝外走,周大娘硬是将碎银子塞到她手里,抬步送她。


    走到院门口时,周大娘几番犹豫踌躇,终是问出口:“她们两个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怪我。


    问完,周大娘又后悔了,她担心江微遥的回答她会承受不住。


    可不问,她的心跟被油煎了一样惴惴难安,她怕自己不问更会后悔。


    可她最终也没有将最后两个字问出口。


    江微遥便只当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大丫受了一点轻伤,养几日就好,二丫活蹦乱跳的,身子无恙。”


    周大娘欲言又止,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目送江微遥远去后,她忍了又忍的泪水再次滑落下来,强烈的悲伤压抑涌上心头,她喘不上来气,只能扶着院门一点点将身子蜷缩起来。


    有时候,避而不答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回答?


    她泪如雨下。


    日色斜映入窗,将屋内照得亮堂,连同桌上的灰尘都映得一清二楚。


    一手撑着眉心,裴云蘅黑眸沉沉地看着眼前打开的信封。


    早在刚坠崖醒来时他就觉得脚上踩得皂靴不对劲儿,可那时人多眼杂,回到山村后又有江微遥时时刻刻在身旁,他不好拆开查看。


    即便江微遥不提议回河东村一趟,他也会自己找个时间回来。


    在看到密信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藏得这般隐秘,是否会与他的身世有关,又或是记载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等打开后,他却只想扶额叹气——


    两个信封里面分别各装了七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反复查看,但只有银票。


    正是缺钱之际,这一千四百两足够他和江微遥买一座不算小的宅院,吃喝不愁的花上三四十年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哪里来的?


    他不由回想起今日顾长恭说的话——


    “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他不知道顾长恭是否查到了什么,所以这般言之凿凿,但如果他所言为真,便能解释清楚他身上的伤痕。


    这个念头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江微遥义无反顾去为他深入龙潭虎穴时他就在想,如果江微遥说的都是真的,她过往的情意也都是真真切切的,那问题会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问题会不会出现在失忆之前的他身上。


    会不会是他骗了无知单纯的江微遥?


    会不会是他利用了江微遥,会不会书生的身份是他编织出来欺骗江微遥的谎言?


    所以江微遥才会在他质问时表现得那么的震惊无助和委屈。


    可当时,这些只是他的猜想,他并没有找到足以支撑他这个猜想的证据。


    但现在,顾长恭的振振有词,还有眼前的银票都隐隐在朝他的猜想靠拢。


    他心中竟然莫名生出忐忑。


    如果......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想起面对他的怀疑时,江微遥难以置信的目光,和溢出来的一串串眼泪,心不由猛地颤了一下。


    他手扶额,生平头一次产生了逃避,竟不敢再去回想江微遥的眼泪。


    而眼下,他甚至突然不知道该去怎么处理这些银票。


    直接告知江微遥,将银票交给她?


    一千四百两并非是小数目,不是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的,可如果实话实说,他却更加解释不清楚,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些银票失忆前的他从何而来。


    总不能告诉江微遥“我之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是大富人家的郎君,意外流落至此,恭喜你通过了我的层层考验,与我共享财富吧。”


    或者说“我搀扶受伤的老翁回家,老翁被我的善举所感动,于是送了我一千四百九十五两。”


    ——还这么有零有整的。


    裴云蘅又开始头疼了。


    没钱时头疼,怎么有钱了反而更头疼了。


    还没等他想出来一个解决办法,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而比脚步声更先来的是江微遥的呼喊:“夫君,夫君,你快来帮帮我。”


    裴云蘅站起身,刚想往外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银票收了起来。


    ——还是先搞清楚这些银票的来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江微遥好了。


    “夫君,夫君!你耳朵聋了吗,还是睡着了!”江微遥站在院子里大声催促。


    将银票放好,裴云蘅推开屋门走出去,就见江微遥怀中抱着两个包裹,两只眼睛幽怨地看着他,正在谴责他出来的太慢。


    裴云蘅眼神游移,下意识躲避了江微遥的目光,走上前将她怀中的包裹接过来。


    “我抱得手都酸了,你还迟迟不出来,一直躲在屋子里干什么?”江微遥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抱怨。


    他垂下眸:“我在翻看还有没有可以带走的物什。”


    “哦。”江微遥问:“那翻出来什么了吗?”


    翻出来了,翻出来足足一千四百两银票,还有九十五两碎银。


    那夜疯狂的幻想能实现一些了。


    裴云蘅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两息后回答道:“翻找出来了希望。”


    确实是照进贫穷生活的希望。


    “......你有病啊。”江微遥无语道:“什么都没翻出来就什么都没翻出来,还希望,听你说完我是真绝望。”


    顿了顿,她将手里的碎银子露出来,神色得意朝裴云蘅炫耀:“你看这是什么?”


    “哪里来的?”


    “是周大娘给我的。”


    江微遥说:“三枚碎银子是退还给我们租赁的宅院钱,其余三枚是拜托我们照顾大丫二丫的辛苦费。其实我是不想要的,但周大娘一直求着我收下,我也实在是不好再推辞了......”


    两枚碎银子是周大娘给的,剩下四枚碎银子都是江微遥自己添上的。


    这么好的将银钱过明路的机会,她当然要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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