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微遥又将头低了下来,露出明显心虚的神色。


    柳杨敏锐注意到,也是这沉默不语的回答以及明显心虚的神色,令她身前的裴郎君似乎面色也忽而冷淡了几分。


    这是......


    柳杨神色犹疑。


    这是......


    二丫和王玉兰伸长了脖子,探头往屋内看。


    似是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合时宜,顾长恭收敛了怒火,冷道:“江娘子好好养护身子,喝完了药记得来衙门一趟。”


    江微遥错愕抬眸:“去衙门做什么?”


    柳杨赶紧解释:“回到衙门后我会将你方才的话誊写下来,算是口供,需要你签字画押,你不用担心,这是必有得流程罢了,不只是你,涉案其中的人都要。”


    江微遥还是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走吧,柳捕快。”


    没有再看江微遥一眼,顾长恭下颚绷紧,冷着脸离开。


    他怒气冲冲,离去时的每一次脚步都踩得很重。


    见裴云蘅端了汤药进屋,王玉兰赶紧拉住跟着要往里进的二丫走了,走时还不忘贴心的将门为两人关上。


    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真的累了,江微遥没有再生事胡闹,乖乖接过药喝了。


    喝完,她自然而然伸出手。


    “做什么?”裴云蘅看向几乎要戳到他眼睛的手。


    江微遥说:“给我蜜饯呀,我看见你买了,难道不是为我喝药买的吗?”


    裴云蘅不明白为什么蜜饯就在她身前的桌子上,她明明也知道,却非要伸手让他拿。


    打开后,他将整包蜜饯连同油纸一起放在她身前。


    捏了两个梅子的嚼嚼嚼,直到口中的酸苦被尽数压了下去,江微遥才偷瞄着裴云蘅问:“郎君不想知道那位顾捕快是谁吗?”


    “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江微遥叹了口气:“他是我家的旧相识,与我也算熟悉,后来我被送去庄子上,他也帮了我两次,只是到底相隔较远便慢慢断了联系。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处遇到他......”


    她似乎很是忧愁:“我了解他的秉性,他定然不会回去乱说,可我还是觉得心慌。郎君,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再躲得远一些。”


    躲到锦衣卫还没有探查到的地方去。


    “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先去画押,否则官府说我们两个是畏罪潜逃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又期盼地看着裴云蘅:“郎君,你会陪我一起去衙门画押的对不对?别让我自己一个人去,我会害怕的。”


    还没等裴云蘅开口,她就先保证道:“只要郎君陪我一起去,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喝着茶,裴云蘅没有开口。


    他向来懒得搭理这些话,江微遥刚想滚坡下驴说“我就知道郎君不忍心为难我,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就见他挑了挑眉,看过来:“果真?”


    江微遥愣了一下:“果真。”


    “那不管问你什么,你也会如实回答了?”裴云蘅声音冷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心往下沉了沉,江微遥脸上仍带着几分笑意,不动声色道:“郎君想要问什么,我当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屋内忽而静了下来,静到呼吸声都变得明显起来,静到仿佛连几缕袅袅升起的熏烟被不着痕迹的风吹散都有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眸,问:“你为何不唤我夫君了?”


    江微遥设想过很多问题。


    不论是他对顾长恭的出现存疑,还是从那些村民的口供中发现了端倪,她都几乎在瞬间想好了回答的话语和神情,确保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他竟然会问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狭路 他明明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旁人都已认定你我是夫妻, 若是整日以姓名相称难免会起疑心,如今为何又唤我郎君?”


    裴云蘅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江微遥从怔愣中回过神, 眉眼低垂,神色有几分别扭:“我以为这样叫,你会自在一些。”


    裴云蘅淡声道:“我并没有因为你叫夫君而感到不自在。”


    江微遥撇了撇嘴:“可是你从前分明不喜欢我叫你夫君。”


    薄唇轻启,裴云蘅却又沉默下来。


    他本想说那是最开始的时候, 后面明明已经商议好了。


    可这么说, 又显得他很在意此事。


    他明明没有很在意此事。


    江微遥偷瞄了他一眼两眼三眼后,小声问:“那你现在是想让我叫你夫君吗?”


    沉默两息后, 裴云蘅答:“我只是觉得你之前那番话说的在理, 你我以夫妻相称确实更对应身份,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说罢, 他若无其事站起身,收拾清理桌上江微遥吃剩下的膳食。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令江微遥满意,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看来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裴云蘅手上的动作稍停,继而恢复如常, 端着药碗出去了。


    “你去哪里?”江微遥叫住他。


    “洗碗。”


    “哦。”江微遥故意说:“郎君别忘了,一会还要陪我去衙门。”


    “嗯。”


    他走出屋子, 声音极淡地应了一声。


    *


    “段大人,段大人?段大人!”


    “嗯?”段星渊回过神来, 抬头看过来。


    柳杨立在他身前, 怀中抱着公务文书, 关切道:“大人可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我怎么看您心不在焉的,这样如何能理得清案子?”


    一旁新上任的县令擦了把汗, 震惊柳杨话中的大胆。


    这可是锦衣卫,天子近卫,说话怎么可以这般随意?


    两人显然有些交情,段星渊似是习以为常,闻言并未计较她话中的冒犯,反而含笑道:“经过你手的案子,也没有什么需要理清的了。”


    虽说坐镇县衙,这桩案子段星渊却并没有插手太多。


    一来他信任柳杨的能力,清楚她办事的手段,二来是他身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小打小闹。


    况且柳杨为了这桩案子费心费力多年,一切安排的近乎妥当,除了与李安勃勾结的上任县令需要他出面捉拿外,也确实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那大人还叫我抱来记录案情详细的公文?”


    提到此事,段星渊也来了两分精神:“你昨日审问时我在外听了两耳,也不禁好奇村民口中提斧杀人的女子。”


    柳杨无奈道:“我都说了那是中了迷药后导致的幻觉,那迷药还是你给我的。”


    这也是为什么,因迷药自相残杀致使村民死伤大半,却无人敢追究的原因。


    段星渊挑眉:“当真没有提斧杀人?”


    “怎么可能。”


    柳杨揉着额角:“那女子我也相识,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走两步路就喘,别说是提斧杀人了,她见血就晕。”


    “哦?”段星渊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会找这样的人里应外合,不像是你素日的风格。”


    柳杨刚想要说什么,县令便已拱手回道:“禀大人,正巧今日这女子会来县衙签字画押口供,大人可以召她前来问话。”


    看着柳杨,段星渊眸色深深。


    他不是不知道柳杨有私心,也不是不知道她在办案时可以动多少手脚和猫腻,只是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道理——


    这件事太小。


    涉案其中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普通的商人小吏,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区区县令,是摆在朝堂上会令达官贵人嗤之以鼻。


    是陛下若得知他将心力用在此事上会不满斥责,怀疑他有异心。


    既如此,他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和麻烦。


    更不说柳杨对他曾经有救命之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还了恩情。


    他故意提起,一来是确实对村民口中提到的女子有几分好奇,二来也是为了敲打柳杨,让她不要太过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并非真的要插手此案。


    他刚欲回绝,便听县令赵大顺又为难道:“此案虽说杂乱,好在有武丰县鼎力相助,只是涉及前任县令吴好康,下官实在不好处置他......”


    倒是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按照朝廷律例,赵大顺确实无权处置吴好康,若是没有武丰县插手,处置过后遮掩过去也就算完,如今确实还是由他出面为好。


    他头疼吩咐道:“整理好全部的公文和口供交给我,我三刻钟后到。”


    县令领命,与柳杨一并行礼告退。


    回去的路上,柳杨脸色沉了下来。


    赵大顺叹气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由锦衣卫主审此案,事后若有纰漏也怪罪不到你我身上。”


    柳杨皱眉:“能有什么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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