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听他神色越凝重。


    江微遥此言是真是假?


    她这样言辞凿凿,应当不是在说假话,否则怕是要请医师过来把把脉......不,这种情况还是要请道士来!


    可若是此言不虚......


    她当真是心机叵测,老谋深算之人?


    裴云蘅目光复杂:“你......”


    江微遥冷笑一声:“怕了吧?”


    倒也不是怕了。


    只是......


    他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江微遥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冷嗤道:“还是说裴郎君是想向官府告发我?”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又是一声冷笑,睥睨着他:“我劝裴郎君最好不要。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我本想以菩萨心肠面对所有人,可若是你非要把我心中的魔解除封印......”


    她骤然抬高音调,厉声斥道:“那我想问问你,当你面对一个真正的魔现世,你还镇得住吗?!”


    .......还是请个大师过来看看吧。


    虽然他是不信神佛鬼怪,但这种情况......


    饶是无神论者也必须动摇了。


    此时,裴云蘅甚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搁置一旁,只想先稳住她:“我不会报官,但......”


    “算你识相。既然不报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走一边。”


    神色冷傲撂下这句狠话,江微遥不再留恋,推开门大步走了。


    这一次,裴云蘅并未阻止。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个大师。


    算了......


    仔细回想江微遥说的那番话,裴云蘅觉得恐怕光大师不够,还是把道士一起请来比较稳妥。


    早已听到二人争吵的王玉兰和二丫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又见江微遥已经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裴云蘅则来到了明安寺。


    他并未急着前去求神拜佛,耐心等到入夜后。


    西边最后一抹淡橘色余晖也已经被灰蓝天幕慢慢吞掉,天已经黑透了,风也凉了下来,寺庙的僧人开始点灯。


    香客不减反增。


    寺庙住持又送一位香客出内室。


    经过一日的探查,裴云蘅已摸清内室所在之地,借夜色作遮掩潜入进去。


    内室藏在佛殿的小阁楼中,横放着两个书架,书架上面摆放的却不是经书文籍,还是一个个陈列整齐四四方方的匣盒。


    其余匣盒都上着锁,唯有最靠近桌案处那一只匣盒敞开着,里面是数不清的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裴云蘅打开一个,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掌心,放在鼻下轻轻一闻——与江微遥命二丫下到白粥里面的药粉味道一样。


    他又随机挑选了几只瓷瓶打开,一一将里面的粉末倒出来,还是一样的气味。


    刚将瓷瓶收起来,内室外便有人声靠近。


    “施主里面请。”


    主持波澜不惊的声音落下,脚步声靠近。


    裴云蘅侧身躲到架子后。


    很快,脚步进了内室,随着烛火亮起,二人落座。


    “大师求您帮帮我吧,我家娘子近来很不对劲儿。”香客声音急切。


    裴云蘅不由屏息静听。


    主持声音不疾不徐:“施主不必着急,且慢慢说与我听。”


    香客道:“她近日对我总是爱答不理的,像是换了一个人,对我也没有那么上心了。我怀疑......怀疑肯定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去了魂魄!求大师帮我让她回心转意。”


    说着,香客拿出钱袋子:“您放心,银钱我都已经备下了。”


    主持的声音这才有了起伏,:“施主既然已经明了,老衲也不用多言。”


    打开匣盒将药递过去,香客千恩万谢接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主持又接待了几位香客。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无一不是为了情而来,为了求药而来。


    有些是打过交道的熟客,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新客。


    面对新客,主持先是语气温和过问两句,又故作玄虚地说了两句佛语,便收下银钱,递过去一模一样的药粉。


    裴云蘅渐渐明白过来。


    但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故而,等从明安寺出来后,他拿着瓷瓶进了一间药堂。


    在医师略带狐疑的目光中,裴云蘅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男女欢好有时可以不必动情。


    也可以用药。


    江微遥口中可以让他“回心转意”的药。


    ——春药。


    握着瓷瓶的手不自觉用力,裴云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日里,江微遥说的果然不是真话,至少不会是全部的真话。


    她当初下的并非毒药,但却是......春药。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裴云蘅头又开始疼了。


    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梦。


    梦中,熏烟袅袅,轻纱幕帘垂落,随着夜风荡起层层暧昧的涟漪。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江微遥婀娜曼妙的身形出现在轻纱后,脸颊红若芳桃。


    她低着头,似是害羞,步伐轻轻慢慢走过来。


    离的近了,才看清她手中还端着一碗白粥。


    近前后,她垂首将白粥奉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接过白粥,刚想入口,她却又惊呼一声,抬手制住他。


    细腻微凉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喉结轻轻滚动,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只见江微遥轻轻一笑,掏出白玉瓷瓶,探身近前,气若幽兰道:“夫君等等。”


    说罢,她将白玉瓷瓶打开,药粉倾斜而下,尽数倒入白粥当中。


    葱白指尖握着他的手指去拿起调羹,她媚眼如丝,有一下没一下搅动着白粥,然后将白粥喂到他嘴边,诱哄道:“夫君......”


    而梦里的他眼睁睁看着江微遥将药粉倒下,却像是个无能的丈夫,顺从的将白粥喝下。


    比燥热难耐更先来的,是江微遥贴近的身躯。


    双臂挽向脖颈,她跨坐上来,眉眼抵上他的额头。


    梦里的他后知后觉,哑声问:“好热,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热粥。”她轻笑一声,“想要什么自己加。”


    夜风吹进来,却未带来丝毫凉意。


    ——江微遥又吻了上来。


    唇瓣相触,灼热的气息纠缠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又是蜻蜓点水。


    又是浅尝辄止。


    他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反抗。


    呼吸声渐渐粗重,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眉眼。


    “......夫君。”


    在耳边娇笑一声,她声音媚柔:“我是童脸狼。”


    ......


    裴云蘅惊醒。


    薄唇紧抿,他额上泛着细细密密的热汗,不敢去细想那个荒唐又荒诞的梦境,直到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坐起身,望了一眼床下。


    星月暂遮,夜色深暗,透不出几丝光亮。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翻身的声响和或轻或高的呓语。


    ————江微遥没有回来。


    夜已经深了,她跑出去时身上未曾携带银两,能去哪里?


    ......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钻出来,又被裴云蘅立刻按下。


    她既然能杀了张大,又是心怀佛与魔,能让人感受到黑暗与残忍的童脸狼,又能遇到什么危险?


    应当是旁人怕她才对。


    然而纵使心中如此想,裴云蘅这一夜再难入眠。


    不过翌日一早,他便清楚人去了哪里。


    “阿婆,要两块芡实糕。”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云蘅回神,立刻垂眸看去。


    江微遥站在窗下,脸色有些苍白,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掏出两枚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随口笑问:“又是来给夫君买糕点的?”


    她面色一僵,随即低下头,硬邦邦挤出两个字:“不是。”


    许是怕摊主追问,她说:“其实我夫君早就死了。”


    “啊?”摊主不明所以,“之前不是还说你夫君最爱吃我卖的糕点,嘱咐你经常来买吗......”


    “是啊,我夫君托梦告诉我的。”她一本正经说:“我就经常买来祭拜他。”


    “......”


    摊主吓得不敢说话了。


    揉了揉眉心,裴云蘅沉思片刻,终是忍不住迈步出了客栈。


    江微遥虽言之凿凿,言谈间却不少疏漏之处,况且他自悬崖下醒来时,她就昏迷不醒躺在旁侧,不可能是巧合。


    况且,最有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也只有她了。


    于情于理,都要问个清楚。


    这般想着,裴云蘅这才坦然出了客栈,立在客栈门前等她。


    正巧江微遥买完糕点朝这边走来,抬头时两人目光相对。


    江微遥脚步停下。


    拎着糕点的指尖握紧,她轻轻抿唇,委委屈屈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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