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我今天晚上会冷冰冰的睡觉,不让你看到我的绝美睡颜!”


    薄唇微勾,裴云蘅懒洋洋地想,这可真是好严重的惩罚。


    风轻轻掠过窗台,窗外那株葳蕤梨树沙沙作响,花瓣随风垂落,在陈旧窗沿上留下一簇春色,盖住了那一小捧能让人昏睡的香灰。


    夜在寂静中慢慢消磨,星月西移,烛火也渐渐矮了下去。


    江微遥睁开眼。


    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床边。


    疏漏月光映着裴云蘅深邃冷冽的眉眼。


    江微遥蹲下身,试探般拉了拉他的手指。


    裴云蘅呼吸平稳,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又抬手在裴云蘅眼前晃了晃,依旧如此,这才松了口气。


    “好好睡一觉吧。”将脑袋放在裴云蘅手掌上,她轻轻蹭了蹭,说:“你这段时日总是难以安眠,为什么呢?你不肯告诉我,我虽笨,但也能为你分忧的。”


    回答她的自然只有细微的风声。


    “夫君,你的记性不好,常常会忘记我说的话,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你会忘了我。”


    她抬起头:“答应我,保护好脑袋,别再磕磕碰碰,别再忘记我了。”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已经忘记过我一次了。”


    衣裳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她站起身,食指微勾在裴云蘅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已经食言过的人不许再食言了,不然我真的会生气的!这次就不会轻易原谅你了。”


    俯下身,一缕发丝自然垂落到裴云蘅单薄的眼皮上。似在认真端详他,片刻后她不情不愿哼道:“算了,我还是会原谅你,谁叫我心软又心善,才不会跟你一般计较。”


    她伸手将那缕发丝别在耳后,似是被投入石子的湖水,涟漪过后好似归于平静。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


    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临近房门时忽而止住。


    “不行,为了防止你真的忘记我,必须给你点颜色瞧瞧。”


    呼吸声加重,江微遥去而又返,定定看着裴云蘅沉静的睡颜,胸前微微起伏,似是在踌躇犹豫。


    几息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跪坐在床榻边亲了上去。


    裴云蘅的唇瓣微凉,薄而柔软,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冷硬。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或许都不能算是吻,她亲在了裴云蘅的唇角,只在匆忙起身时无意中触碰到了他的唇瓣。


    连呼吸都来不及交缠在一起,根本不敢停留。


    江微遥手忙脚乱跑了。


    屋门敞开,一缕轻飘飘的风吹了过来。


    已是后半夜,星月黯淡,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不远处的街巷会隐隐约约传来两声犬吠。


    客栈临湖而建,江微遥推开后门一路跑到湖水亭上才慢慢停下脚步。


    夜风吹皱一池春水,她扶着石柱坐下,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她随手折下一支不知名的春花,指尖稍稍用力,粉白的花瓣便掉落在手心,又随着夜风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江微遥趴在栏杆上,心不在焉看着落花随流水远去。


    她仿佛是偷跑出来欣赏湖中夜景,直到两声鸟叫由远及近。


    背脊绷紧一瞬,江微遥转过身子,垂眸片刻,接住那只毛发灰白的鸽子。


    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甚至因为手抖,险些令纸条飞走。


    绑好后,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鸽子再次腾飞。她伫立在夜风中看着鸽子掠过湖心亭,渐渐远去。


    夜风扬起她的裙摆,吹乱她耳边的碎发,她却是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迈步回去了。


    然而,在她转过身那一刹,掠过重檐的鸽子毫无预兆的被打掉下来。


    一只手稳稳接住那只掉落的鸽子,打开那张轻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我会完成任务。”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来两分凉意。


    纸条骤然紧皱,短暂的沉默后,裴云蘅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夫君,你没有受伤吧,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


    “只要牵着夫君的手,我的心就暖洋洋的。”


    “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


    骗子。


    果然是骗子。


    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裴云蘅脸上讽刺地笑更深几许。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过往那些悬而未决的怀疑,在此刻皆被钉成了铁证。


    可.......


    可与设想的平静玩味不同,他心底竟无端升起一股烦躁,并不浓烈却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很是恼人。


    纸条在掌心里被揉得发皱,他脸色越发冰冷。


    窗外梨花纷飞,一片花瓣随着风跃入窗台,巧合地落在裴云蘅的唇上。


    那转瞬即逝的触感,蓦然令裴云蘅回想起了什么。


    他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淡漠。


    那点温软触感还在唇上萦绕。


    心又在胸膛里狂跳,连指腹都泛起了麻意,鼻前似是还残留着江微遥身上淡淡的海棠香。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想压下心烦意乱,呼吸声却越来越粗重。


    脑海中的画面也越发清晰了。


    仿佛已经烙印在心头。


    黑眸中罕见浮现出恼怒,他忽而抬手用力擦拭着唇瓣,似是想要将某个挥之不去的痕迹抹去。


    ......


    “裴大哥,你的嘴巴怎么了?”


    翌日清晨,二丫与王玉兰一起叫二人用膳,二丫瞅了裴云蘅一眼一眼又一眼,终是忍不住问:“......看起来好像肿了,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何止像是肿了,瞧着还有些破皮了。


    二丫年纪小尚且不通人事,王玉兰闻言却有些尴尬,一把捂住二丫的嘴:“别乱说话。”


    难道不是吗?


    二丫纳闷地挠了挠头。


    裴云蘅冷漠的目光瞟向罪魁祸首。


    江微遥坐在一旁装没心眼。


    将最后一口糕点吃完,她施施然站起身出去了,好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王玉兰见状还以为是她害羞了,不由更加尴尬了,刚想扯开话打个圆场,就听裴云蘅冷嗤一声。


    随即,只听他冷淡地说:“被狗咬了一口。”


    啊?


    狗往嘴上咬啊?


    二丫大为震撼:“裴大哥你是不是跟狗抢吃的了唔唔唔......”


    王玉兰用力捂住二丫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裴云蘅垂下眼。


    一夜过去,他心中的烦躁竟未消退半分。


    江微遥就是在此时端着汤药走进来。


    她面色如常,既看不出昨夜湖边偷偷传信的心虚,也瞧不出那胆大妄为举止后的窘迫:“吃过了早膳,夫君趁热将药也喝了吧。”


    汤药冒着热气,泛酸的苦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夫君?”


    江微遥走上前,将汤药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


    视线顺着那碗漆黑的汤药一路向上,最终钉在江微遥脸上,裴云蘅剑眉忽而轻挑,语气看似轻飘淡然:“今日怎么不说喂我了?”


    江微遥愣住:“你又不愿意让我喂。”


    说着她又将药碗端起来,试探道:“那我现在来喂夫君?”


    指尖握起调羹,江微遥将药送到裴云蘅嘴边。


    裴云蘅却并未张口。


    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眼底压制着几缕冷光,裴云蘅古怪地笑了一下:“你确定要让我喝吗?”


    “夫君你在说什么......”察觉出不对,江微遥脸上的笑不禁有几分勉强。


    倏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裴云蘅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仿佛牢笼将她困禁其中:“你确定要让我喝这碗药吗?”


    猝不及防之下,江微遥手上不稳,半碗汤药泼洒在手背上,烫得她双眼当即一红。


    她想要退后想要挣扎,却被发现她意图的裴云蘅先一步加深力道,令她进退不得。


    他用的力太重,江微遥手腕处的肌肤肉眼可见泛红,泪水不由在眼底打转,她又使劲儿挣扎了两下,无果。


    “你还是不信我。”江微遥抬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说:“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她的声音沙哑,又透着一股诡异的释然。


    事已至此,她竟然还能倒打一耙,反过来指责他。


    裴云蘅只觉好笑,他也确实轻蔑地笑了出来:“之前的汤药只有苦味,今日这碗药中却泛着酸气,娘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