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忍不住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身子在颤动:“我、我......我愿意!”


    “然后呢?”


    王铭恪听得正起劲,见江微遥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不由着急催促。


    直到撞上江微遥似笑非笑的双眸,他才后知后觉——


    若是真被裴云蘅买入府中,江微遥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暗暗“嘶”了一声,琢磨出味来。


    如果是这样,江微遥这么折腾也就有了原因。她这不是动心,而是恨啊!


    也是。


    恨比爱更长久。


    希望骤然落空,不怪江微遥现在这么折磨他。


    王铭恪细细品着,忽而又注意到一点:“认出了裴云蘅?这竟然还不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


    江微遥“嗯哼”一声。


    “你们两个之前竟然还有交集?”王铭恪身子前倾,越发好奇了。


    “想知道?”江微遥挑眉。


    王铭恪狂点头。


    “就不告诉你,就要当谜语人。”江微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


    王铭恪刚想求她,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二丫气喘吁吁敲门:“江娘子你快来,裴大哥他醒了!”


    叹了口气,王铭恪只得无奈离去。


    等他打开窗户走远,江微遥这才去开门,还不忘将双眼搓揉红肿。


    裴云蘅靠坐在床榻上。


    黑眸沉郁如一潭深水,他静默扫过屋内,唇角拉得平直。


    王玉兰也有些怕他,站在屋门口不敢进来,见状赶紧解释说:“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江娘子一直守着你,哭了晕晕了哭,两刻钟前刚被二丫扶下去休息。”


    哭了晕晕了哭?


    裴云蘅眸珠微动。


    怪不得他昏迷时耳边一直有嗡嗡嗡嗡的声音,还以为是春日里就有蚊子了。


    “夫君,你终于醒了!”


    人未至,声先来。


    王玉兰识相地退后一步,等江微遥埋头冲进屋子后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了。


    江微遥的哭声震天响,进门时又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绊倒:“夫君,我苦命的夫君啊......”


    裴云蘅抬眸看去。


    她泪眼婆娑,杏眸红肿,确实像是哭了很久。


    就是这震天动地的哭嚎声他只在丧礼上听到过,活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江微遥扑到床边:“夫君你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闷不闷烦不烦......”


    “烦。”裴云蘅言简意赅。


    “......”哭声一歇,江微遥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哽咽道,“你干什么呀,人家都快担心死你了,你醒来后却又伤我的心。”


    听着这烦人的哭声,裴云蘅竟有种久违了的错觉。


    醒来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竟还有些不习惯。


    虽然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蹦出来那一霎,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江微遥起身给他倒了盏水:“夫君,你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闻言,江微遥头垂着,眼神却往上瞟,似是在觉得他吹牛。可瞟着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又怎么了?”裴云蘅伤口不疼头疼。


    “怎么可能不疼?”手背抹着眼泪,江微遥哭道:“你挨了一棍又被刺了一刀怎么可能不疼?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裴云蘅不明白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怕我担心,才强忍着疼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夫君,你可以不用要强了,你的强来了。”


    “............”


    裴云蘅开始扪心自问。


    他醒来时没有听到哭声到底在不习惯什么?


    趴在他膝上,江微遥嚎哭不已:“我太笨了,我现在才明白夫君的良苦用心,才知道夫君到底有多爱我,你竟然愿意为我挡刀,我再也不在心里偷偷骂你了......”


    “......你还在心里偷偷骂我?”裴云蘅好整以暇地问,“骂得什么?”


    自知说漏了嘴,江微遥支支吾吾:“没什么,也就骂两句负心汉王八蛋背义负恩臭狗屎冷脸大王大猪头......”


    裴云蘅:“?”


    这还叫没什么?


    “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患难见真情。经此一遭,我才明白了夫君你对我爱的有多深沉!”


    江微遥眼含热泪:“夫君从前对我冷漠定是怕拖累我,你觉得自己家世单薄脾气差多疑寡言爱冷脸还没情调......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故意想要逼走我!”


    江微遥哭得掷地有声:“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裴云蘅糊涂了。


    她是怎么信誓旦旦得出这个结论,并信以为真。还有,她刚才是不是趁机又骂了他两句?


    见裴云蘅沉默不语,江微遥用肩膀拱他:“夫君,你说句话啊。”


    裴云蘅身子微微后仰躲过她的袭击,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


    江微遥嘴角向下一撇:“你是不是又要沉默即回答?”


    裴云蘅这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她不死心,大声质问:“那你说,要不是爱的深沉,你为什么要为我挡刀!”


    裴云蘅也很想问。


    昨夜到底是哪位大力士把地板砸出来个窟窿?


    他躲过了滚来的筷子、滑人的酒水、偷袭的村民、扑来的江微遥,一时不慎,竟然栽倒在这个窟窿上。


    但这事有损颜面,他不想说。


    江微遥火速下定结论:“你就是对我爱的深沉,羞于承认罢了。呵,你们男人一点都不坦荡。”


    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神神秘秘凑过来:“夫君,我跟你说个坏消息。”


    裴云蘅抬眸:“什么坏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身上有伤,我怕压到你。”说她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机会有的是。”


    “............”


    裴云蘅再次扪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她的话?


    “哎呀夫君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江微遥硬栽赃纯污蔑。


    裴云蘅面无表情看着她。


    “好吧没有。”江微遥悻悻摸鼻,“我这不是好久没有见到你笑了。”


    见他不配合,她垂头丧气站起身:“你的药熬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刚走出去两步,裴云蘅忽而开口:“江微遥。”


    他声音发沉沙哑,令江微遥心中没来由一紧。


    顿了顿,她转过身:“怎么了?”


    深邃幽暗的黑眸钉在她身上一瞬,令人忍不住探究他眼底的复杂情绪。


    眼睫垂下,裴云蘅静了片刻,说:“早去早回。”


    “端个药出门右转的功夫,肯定早去早回了。”江微遥嘟嘟囔囔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连同最后一缕残阳也被隔绝在外。


    裴云蘅脸上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眼底翻涌着阴翳的猜忌,他头往后仰,修长脖颈青筋凸起,整个人融入阴影最深处。


    她的眼眸,与昨夜闪回的零碎记忆中,那双一闪而过的杏眸真的很像。


    好似......


    一模一样。


    会是她吗?


    裴云蘅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


    如果那双眼睛的主人真的是她......


    “哐当”一声。


    江微遥端着药,撞开门后小跑进来:“烫烫烫烫。”


    思绪被迫打断,裴云蘅眉心尚且来不及舒展,她火急火燎将药放在桌子上,立刻使坏凑过来,一只手捏上他的耳垂:“是不是很热,皮都快要给我烫掉了。”


    裴云蘅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


    “怎么了?”江微遥似是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歪头看他,“夫君,你好像突然很不高兴。”


    薄削眼睑上抬,裴云蘅沉默看着她。


    江微遥疑惑:“夫君?”


    他忽而抬手。


    干燥温润的手指停顿在江微遥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又缓缓落下。


    江微遥眼睫忍不住颤动一瞬。


    指节触摸上她的眉毛,顺着眉骨一寸寸挪动,似是在细细勾勒她的眉眼。


    眸光微闪,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裴云蘅低沉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好像想起什么了。”


    “......真的吗?”江微遥似是高兴傻了,“太好了,夫君你都想起什么了!”


    “一双眼睛。”


    身子前倾,裴云蘅高大的身形带来极致的压迫感,他嗓音不疾不徐,却无端让人胆怯:“记忆中,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纷飞的梨花树下,想要杀我。”


    江微遥面露诧异:“这怎么听着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做噩梦了。”


    她说:“夫君可记得那人的相貌?若是记得可以画下来,我或许也认识。”


    指节顺着她的眉骨向下,停在标致的杏眸上。


    垂下眼,裴云蘅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叹息:“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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