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刚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细微声响。


    身后人踉踉跄跄扑过来,他又被抓住了衣角,那具绵软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江微遥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臂膀上,费力踮起脚尖。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裴云蘅身子不由再次僵住,呼吸一滞,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这滴泪顺着耳骨滑落的潮湿。


    江微遥哽咽道:“来者不善,你一定要、要当心。”


    不是害怕自己被抛下。


    竟是在担心他。


    长睫轻颤,裴云蘅没有说话。


    脚步声已经停下,一道壮实的影子落在屋门上,裴云蘅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身后的江微遥,拿起一旁的瓷瓶在手里颠了颠重量后,身影如鬼魅般快速闪去门后。


    手扶着墙壁,江微遥身子无力,缓缓跌坐在地上。


    冷汗打湿额前的碎发,她压低呼吸声,隔着影影绰绰的布帘,瞧着外面的动静。


    东风忽而大股涌进屋内,最后一丝黄昏没入山间,只留下沉重的墨蓝笼罩天地。


    一道人影溜了进来。


    纵使蒙着大半张脸,江微遥也一眼认出——屠夫张大!


    张大反手合上门。


    迷烟在屋内弥漫,这药是李安勃找人花大价钱研制出来的,药力极强,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花女,只需一缕便可让人神志不清,任那女子武艺再高强也无用。


    见识过此女的厉害,他本是不想再与她交手,可李安勃催得紧,他又在河东村扎根,自然无法忤逆。


    况且解药一定在她身上,只要控制住了她,何愁问不出解药的下落?


    到时候,他一定要将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剁成肉泥,再将她绑去当花女,以解心头之恨!


    被横肉挤压的细眼中露出狠厉,张大握紧手中菜刀,朝着屋内的床榻袭去。


    风扬起床幔,被褥鼓鼓囊囊,他快步袭去,泛着浓重血腥气的菜刀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寒光,快准狠地剁上去!


    “噗呲”一声,被褥被刀划破。


    张大觉察出不对,立刻掀开床幔看去——无人。


    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转身,正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甚至已经来不及害怕,张大立马拎着菜刀冲上去!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轻而易举握住张大的手腕,在他震惊的目光中,裴云蘅手指用力,将他的手腕硬生生掰折过去。


    骨头截断,不等张大惨叫出声,裴云蘅将江微遥吃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声音。


    一记手刀劈过去,张大的身子软绵绵滑到地上。


    甚至连提前准备好的瓷瓶都没有用上。


    裴云蘅本是打算躲在门后一击毙命,但看张大脚步虚浮,攻势粗糙凌乱,便知是个不成器的花架子,不如留下这个活口审问。


    用麻绳将人捆起来,裴云蘅想起躲在布帘后的江微遥:“出来吧。”


    既然已经杀上门来,他们必须赶紧离开,以防万一。


    然而话音落下,却始终未听到江微遥的回答,裴云蘅忽而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看去。


    布帘被不断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具歪倒在地,不知生死的身影。


    眉心迅速拢紧,裴云蘅眸色发沉,快步走过去。


    发髻已经半散,顺着脸颊静静垂落下来,往日那张娇艳莹润的面容此时煞白冰冷,江微遥双目轻阖,已看不出一丝往日的鲜活。


    裴云蘅伸手探向鼻息。


    待那缕微弱的气息洒在指尖,他紧绷的双肩方才缓缓放松下来。


    *


    江微遥醒来时,躺在山洞里。


    她捂着仍有余痛的肚腹坐起身,趴在她身边的人影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


    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二丫惊喜道:“江娘子你醒了,太好了!”


    不等她发问,二丫便叽叽喳喳说起来:“裴大哥将你抱上山时把我吓了一跳。多亏我阿姐精通医理,采了几株催吐的草药熬煮好后给你灌下去,否则你小命就要保不住了!”


    江微遥顺着二丫手指的方向看去,大丫已经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靠近,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少女怕生,见江微遥望过来,便急急忙忙捂着脸躲去了一旁。


    二丫声音低了下去:“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家姐姐,这段时日她一直躲在这处山洞里。”


    江微遥了然,想要起身道谢,又被大丫按了回去:“多谢你二人相救,日后我必有报答。”


    “你刚催了吐,但体内仍有余毒未解,要将这碗汤药喝完。”将药碗递给江微遥,大丫摇头道:“报答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江微遥又道了声谢,将汤药一饮而尽,忽而想到了什么,语气染上两分急切:“怎么不见我夫君?”


    二丫刚想回答,山洞前便传来脚步声。


    江微遥立刻抬眼看去。


    山洞里亮着火把,在裴云蘅还未踏入洞穴时,便将他深邃疏冷的眉眼照的一清二楚。


    他拖着昏迷不醒的张大走进来。


    在看见他的一霎那,江微遥已经艰难起身,朝他跑过去。


    她眼眶通红,已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比那道柔软身躯更先入怀的,是常常萦绕在女子身上的淡淡花香。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江微遥双手搂着他的腰,又喜又怕。声音难掩庆幸:“太好了,你没事!”


    她仍在担心他。


    哪怕自己刚从鬼门关里踏出来。


    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本要推开江微遥的手停顿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动摇 “为何还要担心我?”


    却也只停顿一瞬。


    抬手将江微遥搂在腰间的手拂去,他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后淡声道:“先进去。”


    擦去脸上的泪痕,江微遥目光不留痕迹扫过他身后的张大,依依不舍将路让开。


    张大体型肥硕,仍昏迷不醒,被裴云蘅用麻绳捆着一手拖拉进洞穴中,大丫二丫见状不由吓了一跳。


    二丫迟疑着问:“张叔这是怎么了?”


    隐去山林威胁张大一事不提,江微遥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二人自然就明白过来,神色不由齐齐一暗。


    二丫气得扭过头随手抓了一把石子砸他,大丫则目露担忧看向了躲在洞穴角落的王家阿姐。


    面朝着石壁,王玉兰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栗着。


    她在害怕。


    见大丫叹了口气走过去,江微遥脚步一顿,没有再上前。


    将昏迷着的张大绑在洞穴中的大石头上,确保他动弹不得后,裴云蘅便出了洞穴,守在外面。


    山上夜风寒凉,呼啸而过,将草木吹的东倒西歪,隐约能听到两声分辨不出物种的猛兽嚎叫。


    裴云蘅独坐于月色下,眼睑半垂,神色辨不出喜怒,手指捏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下岩石。


    一静下来,思绪便难以平复。


    他确实无法信任江微遥。


    不仅是出于直觉,还有......


    裴云蘅看向掌心,五指张开,薄硬的茧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这总不是拿书卷磨损出来的,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剑和武器。


    他虽无过往的记忆,但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


    不仅是掌心的茧,还有身上深浅不一的刀伤剑伤,陈年旧疤,和那过于敏锐的嗅觉,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警惕和偶尔冒出的嗜血残忍,以及熟练的杀人手法......


    如此种种,怎么会是一个书生身上该有的痕迹?


    更何况......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不禁回想起那日在悬崖下,他第一眼看到江微遥时的场景。


    旭日东升,金芒穿破薄雾,一缕缕撒在深涯之下,谷底草木沾着露水凝着微光,日色斜斜照映下来,泛出稀碎的冷光。


    他比江微遥早两息醒过来。


    头沉重如铁又似被千万根粗针戳中,他捂着心口坐起身,一口淤血便从口中喷出。


    恍惚中抬眼,便看到不远处那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很奇怪。


    他头疼得厉害,记忆混沌一片,一幕幕模糊难辨的场景自脑海中飞快掠过,令他捕捉不到万一。


    可在看到这道身影时,除去一丝油然而生的熟悉外,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有一瞬的不稳。


    他无法理清楚这股感觉源于何,但他很不喜欢。


    他想,这股情绪应该是抵触、是排斥、是杀意。


    在失去记忆前,他应该很厌恶此人。


    这种种异常就像是一根根锋利的尖刺,让江微遥的谎言还没有飘进心里,便被毫不留情扎破。


    这段时日,他一直冷眼观察着江微遥,想要找出她的破绽,逼问出遗失的记忆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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