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轸一醒过来就偷偷跑出医院,来到他们出事的海边。
爆炸,受伤,他们分别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不会抱着虚无的乐观,期望她还安全无虞地活着。她已经死了,他知道。
路边尚有他做的记号,但她的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下过雨了。他仍然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提醒自己,雨季不要忘记带伞。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凡人之躯,对抗不了这场意外,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自己呢,马上就要见面了,就差一步。
“你是怕拖累我吗?”他低声质问,“因为我说,你死了,我就立刻自杀,这句话让你害怕了吗?”
涛声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我了解你,你就是这么想的。”他笑了笑,话语里有些埋怨,眼里有泪花,“我没有那么幼稚,不会马上去死的。”
“我要把这个事查清楚,给你报仇。”他轻轻说道:“还要回国,把你爸爸安顿好,处理你的财产,所有的的事情,即使是结束,都要明明白白。”
他忽然泪如雨下,把视线模糊住,怎么擦都擦不完。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钱程找了一天,才找到梁轸,医院那边都急死了,他竟在海边从上午坐到天黑,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钱程看他这枯瘦的样子,短短三天,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比来时大了一圈,脸颊内凹,一点血色都没有,哪怕是陌生人看了都心疼。
“梁轸,你不要冲动做傻事。”钱程说:“还没找到宋董,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梁轸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钱程尴尬,以为他也要跳海啊。
梁轸站起来说他想多了,又问钱程:“你来鑫远多久了?”
钱程说:“我比宋董晚几年,但我俩是一块儿来的印尼。也算一起吃过苦的,海外公司的系统就是我们俩搭建起来的,不过她毕竟是老宋董的女儿嘛,还是得回国的,我就在这独大了。”
“你们关系很好?”
“铁的要命,革命友谊!”钱程拍着胸脯说,接机那天也看出来了吧。
怪不得这么黏糊,梁轸心说。不过也好,他跟钱程说:“现在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帮忙。我在这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你混得很开了吧?”
“不要说麻烦,你说我务必做到。”钱程说。
梁轸已经冷静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的情况,由你跟国内公司汇报,就当我死了。至于怎么汇报,我说你听。”
时间拖延到现在,国内有些人想必已经开香槟庆祝了。他不会让他们高兴太长时间。
梁轸又找了两个救援队,扩大范围找,他必须尽快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接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数着时间,救援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他们出事前住的那家酒店打电话给钱程,说找一个叫梁轸的人。
梁轸的手机在海上被炸掉了,他和宋峤的行李和证件,在他入院治疗的时候被拿了回来,房费也已经结清。
钱程问:“找梁轸有什么事?”
酒店工作人员说,他们找梁轸没事,是南苏的一家医院,他欠了医药费,留下酒店的名片,想问他人走了没有。
钱程疑惑地看向梁轸,他欠医院的费用?
梁轸猛然站起,“是她!”
“谁?”
梁轸说:“她还活着,她不敢联系公司,怕打草惊蛇,通过酒店联系你,再找我,这样我就知道去哪找她了。”
他的语速太快,钱程没听明白,梁轸没时间解释,直接跟他说:“问是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梁轸在医院见到了宋峤。
那天晚上, 宋峤想提前结束生命,干干净净走,一点痕迹不留。
她爬到悬崖边体力已经耗尽, 只能一点点挪过去, 再把自己“丢”到海里。
她整个上半身已经探出去的时候, 两辆摩托车从他们来的那条路上开过来,强烈的光线刺在她身上, 对方大吼了一声阻止她。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听觉也几近丧失。
一男一女, 男的先跑了过来,看清楚她,对女人说:“是个人。”
于是女人也过来, “怎么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受这么重的伤?还活着吗?”
“有呼吸,但很弱了。”男的探了下她的呼吸。
这两个人是环球骑行客,选了这个人少的高地路线, 没想到能救下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他们原路返回, 把她带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脑震荡, 胸腹被撞击,内脏有不同程度的挫伤破裂, 大腿骨折……她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拖了这么长时间, 人早该没了的,幸亏给她急救的人手法比较专业, 没有在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她身上没有证件,包在她腿上的男款衬衫和皮带,只能看出来衬衫是名牌, 是个有钱人。
但有钱没钱,在生死面前是平等的。
甚至国内富商在海外出意外,频频发生。
宋峤被抢救了几天,意识渐渐清晰,她是个相当谨慎的人,别人问她如何联系亲属,她只说了出事前住的酒店,钱程的电话,还有梁轸的名字。
三个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信息,他如果还活着,接到通知能立刻串联起来。
*
梁轸匆匆赶到南苏的医院,宋峤仍在重症监护。
那对救了她的好心夫妻,得知他们也是中国人,梁轸的感激无以言表,真是无处不在的善良的中国人。这段时间的抢救费用不是普通人可以承担的,他们依然选择行善,这对夫妻说是菩萨降世都不为过。
他立刻把钱还给人家,并且给了一笔不菲的感谢费。救命之恩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这很不好意思,太俗气,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想再多了。
“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等回国,我们再登门道谢。”梁轸再次说:“真的万分感谢!”
对方其实还没信任他,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家人。”
对方自动把他们认作出来度假的夫妻,“你怎么会把你的妻子一个人丢在海边?”
梁轸解释,他没有丢下她,他们在海上受了伤,上来后他先去找人。梁轸把自己和宋峤的护照给对方看,证明身份。
对方看他身上也有重伤,脸色像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相信了。
梁轸察觉到有些不对,对方的语气很愤怒,他多问了句:“你们看到她时,她是什么状态?”
“奄奄一息,留着最后一口气准备跳海自杀。”女人义愤填膺地道。
果然是这样。梁轸把头侧过去,手指蹭了下脸颊又转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谢谢你们救她,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在人走之前拜托最一件事: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不能声张,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那对夫妻看他小心翼翼交代,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也答应了,绝不透露半分。
*
梁轸一边在医院陪她,一边着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他让钱程跟国内联系,称还没找到宋峤。
等过了几天,宋峤的伤情逐渐稳定下来,她能开口说话,梁轸也做好了后续行程的安排。
他们没时间抒发重生的喜悦了,要抓紧时间,他给宋峤解释:“事故的原因还没调查清楚,所以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会有危险。你的身体不方便移动,回国更容易被查到行踪,我先带你去美国,等把伤养好,再做下面的打算。”
宋峤的手抬起来,摆了摆。
“你不同意?”梁轸着急,急起来语气就有些强硬,不容她反驳,“任何事,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没得商量,现在你得听我的!”
“不是。”宋峤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梁轸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竟感觉很神奇,“你要说什么?”直接说不行吗,非要摆手?
“你的伤还疼吗?”宋峤只是想摸一摸他的脸。
梁轸什么话都没说,抓了宋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皮肤是热的,带着这个热带岛屿的潮,微黏。也是真的糙,结痂的疤,没来得及刮的胡子,扎她手心。
他问:“感觉真实吗?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们都还活着。”
宋峤眼皮眨了眨,他还真是清楚她在想什么。劫后余生,失而复得,没有比这两个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她心情的了。
“跟我走吗?”
她再次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里。
*
梁轸带宋峤返回雅加达,再从雅加达飞往纽约。他没让公司人送,连钱程都没允许,只让把行李托运到机场,两个人秘密走的。
飞行十多个小时,落地后,宋峤到美国继续入院治疗,她的骨折伴随血管脑神经损伤,需要二次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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