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前辈只剩下半截躯干的尸体倒在自己身上,幸存邪教徒才后知后觉地瞪大双眼。
泪水溢了满脸,和血混在一起。他恐惧地趴在地上,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像个懦夫一样贴着前辈的尸体,将手指扣进甲板缝隙,只求那恐怖的怪物不要发现他。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是很快,但每一次响起,都有一艘船失去控制,让一个同僚不再发出声音。
邪教徒的指甲因为恐惧紧紧抠挖甲板的缝隙,又在恐惧的力道中裂开,但他感觉不到痛。
这是一场长久的精神凌迟。
他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抬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岸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怪物的枪声终于停了。只有快艇引擎空转的声音“突突突”,像是快要熄火的风箱在喘气。
“咚、咚、咚。”
船身晃了两下,幸存者听见皮鞋踩在甲板上的声音。
高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
……那个怪物过来了。
穿着黑色的风衣,内里是一件颇具设计感的雾蓝色内搭,坠着重重叠叠的纤细银链,在摇晃的甲板上也摇摇晃晃,没沾上任何血迹脏污,仿若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似的,唯独颧骨处有一道被玻璃划伤的浅浅血痕。
除此之外,对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文雅艺术家。
半长的黑发在海风中微微凌乱,几缕散在额前,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在海面上被阳光照着,白得不太真实,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可对方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空无一物,哪怕是在这样仿若经书中神降的光芒下,那双眼睛也毫无半分情绪,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怪异感。
明明就处在阳光底下,却鬼气森森,充满叫人心底发寒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一步步逼近,让水压一点点漫过胸膛,漫过口鼻,不断窒息。
啊,那怪物的手垂在身侧,单手拎着那把重型狙击枪,枪口朝下,枪管还在冒烟。在靠近他的途中抬腿用皮鞋的鞋尖儿将前辈挡路的尸体拨开,像拨开一块石头。
惊恐的邪教徒终于崩溃了。
“——你不要过来!”
这位可怜的邪教徒全然是吓疯了,惊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声嘶力竭。他拖着断腿往后挪,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恐怖的暗红血迹,手中还举着自己打空了子弹的手枪。
“啧……”
那怪物抬腿踩住了他断裂的大腿。
“——呃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
邪教徒被捏断了手腕,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泣惨叫。而那怪物却还是没有放过他,抬手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摁在了快艇的船舷边。
“谁派你来的?”那人温和地问。
邪教徒战栗地贴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眼里满是血丝,意识接近涣散。
他们只是杀了一些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就乖乖去死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这位幸存的邪教徒绝望地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同僚尸体,看见海水的颜色分不出哪里是红、哪里是蓝,混在一起像一桶被搅混了的颜料。
终于,他回想起了卫极画是谁。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在通缉令上看过卫极画的脸!
——卫极画是那个杀了何文芷的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平常的任务当中惹上卫极画这种疯子?
这疯子随意屠杀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做同等的人类!
为什么这种恐怖的疯子会出现在他们的地方?难道对方真的要阻挠他们的会议,阻挠他们发动战争?
邪教徒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回答身后这疯子的问题。但极致的惊恐下,他完全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
按着邪教徒的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个活口什么都不说?
刚刚给自己接上脱臼肩膀时,卫极画痛得想嗷嗷叫,顾及到要营造出恐怖的形象逼问剩下的活口是谁要杀他,才强行忍着假装体面。
可是这个邪教徒为什么不说话?
这可咋办啊?要是问不出来谁想杀他,不明不白死了都有可能。
卫极画为难地回忆起自己为了取材看过的工具书,从里面挑出关于审讯的部分。
审讯……审讯……那他就地取材试一下?
卫极画大着胆子,强行忍着手掌底下活物挣扎的诡异触感,抓着这个邪教徒的头发,把对方头摁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灌进耳朵、灌进嘴里。
邪教徒挣扎想开口,在水中却说不出话,只有痛哭流涕,咕嘟咕嘟地破碎呜咽:“咕嘟咕嘟……呃啊!……呜呜呜……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从手掌传来的律动感清晰地告诉他,有一个温热的活物正在他手中挣扎,即将被他夺去生命。
这种隔应感,对于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与人为善、不敢与人起冲突的卫极画来说,是很吓人、并且很难以形容的。
就像是为了抓住墙壁上的蟑螂,徒手将蟑螂按在掌心,并且掌心恰好留出了空洞让它的触角在你的掌心攀爬。
又好比用指甲刮擦没有贴墙纸的墙壁,或者用指甲使劲刮擦黑板!
——呃啊啊啊啊啊啊!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有虫子在爬!
好难受!好吓人!他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对方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交待!邪教徒怎么会这么硬气!
卫极画心脏实在受不了继续把人摁着了,手足无措,惊恐地把死也不交待的邪教徒推进了海里。
邪教徒咕嘟咕嘟沉了下去。
卫极画:啊啊啊啊!
唯一的活口沉了!
卫极画急得想跳下去把人捞起来!
“嘀嘀——”
手机信息提示音打断了他想跳海救人的想法。
卫极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没摸到手机。
为了避免被灯光师发现,他的手机在出海前就取掉电话卡关机,放在了港口的寄存柜里。
现在的手机提示音又是哪来的?
卫极画循声低头,在一具被子弹撕裂得只剩下半截的尸体裤兜里发现手机的轮廓。
这具尸体的死相很狰狞,他刚才假装漫不经心地把对方踢到了边上,其实是为了避免自己看到害怕。
现在涉及到自己可能会被灯光师发现,他不得不蹲下身,伸手去摸尸体裤兜里的手机。
尸体还是热的,大腿肌肉软软的,像在摸一坨温热的史莱姆。
卫极画好绝望,心里的膈应感不亚于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把手伸进温热的屎里,又害怕,又不敢不拿。他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做了好复杂的心理斗争,才强迫自己把手伸进尸体的裤兜,将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
果然是灯光师。
[卫!极!画!]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比格waerwaer大叫)]
[你好讨厌!(大哭.jpg)不但不接我的电话!我的消息也不回!难道非要我用其他人的电话才能找到你吗?!]
[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有人来追杀你,趁机用卫星黑了你的船,让你的船开不动,强迫你停下杀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理我?(◣д◢)]
[卫极画!我真的要狠狠控制你了!你为什么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换给了驯兽师!你为什么不换给我?!你到底和谁最好?!我讨厌你!(恼)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等等,我透过卫星看到你了!你为什么拿着驯兽师的枪?!]
灯光师那边的信息忽然急了起来,一条一条在屏幕里乱窜,真的很像那种不顾一切waerwaer大叫,疯狂撕咬入目可及一切物品的邪恶比格。
[卫!极!画!你自己没有枪吗?为什么要用他的!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卫极画你说话啊!你为什么用他的枪杀人杀得这么高兴!]
[你太过分了!我的消息都到现在才看到……你再不回我,我真的要生气了(·ω)]
卫极画:……
失算了,灯光师居然能认出驯兽师的枪。
他就说为什么他出海前专门检查过的船会突然故障开不动,原来是灯光师借着那群来追杀他的邪教徒链接信号,把他的船给黑了!
灯光师这小孩儿的粘牙程度简直跟楚决不相上下。
居然为了让他回消息,就随便凭借无关人等的手机连接卫星信号控制他的船。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被玩死了。连展开旮旯给木选项重新哄好灯光师的机会都来不及。
卫极画扁扁地踢开了脚边的邪教徒尸体。
可恶的剧团,一群神经病!他这种无能小说家落入这个恐怖的世界真是太柔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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