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极画从自己身上拆了一截最干净的下来,利落地用牙咬断。


    “过来。”他指着试衣间内的矮凳扬了扬下巴。


    何休垂眼看了看他,像是不能理解他想做什么,却还是在他安静地坐下。


    卫极画在矮凳前半跪下身,“手给我。”


    何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小臂上三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紫,血还在从伤口深处缓慢向外涌,像一节被冻住的河泉,在寒冷中流得不快,却一直没停过,一路从祭台所在的教堂广场淌到了这里。


    这样的失血量,居然还能站着说话,卫极画都想感叹何休的身体素质好。怪不得人家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虽然是文职。


    卫极画叹了口气,看何休发愣,单膝半跪在矮凳前,不容置疑拽过了何休的手缠绷带止血。


    一圈、两圈、三圈。


    他将绷带从何休的小臂内侧绕过去,冰凉的指腹蹭过没有被割伤的皮肤,能感觉到何休安静的脉搏。不快,却仍旧存在。


    好歹血是止住了,再晚命都没了。


    卫极画在何休手臂上系了个结,“绷带是今天中午时刚缠上的,虽说是从我身上拆下来的,不算无菌,但暂时先勉强用着。嫌弃的话,待会有机会换掉。


    狭小的试衣间灯光昏暗,温热的风从顶端的中央空调口涌出来,让昏暗的灯光投射在卫极画的眉眼间,显出几分虚幻的朦胧光晕,让他本就深邃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清的阴影,仿若隔了一层摸不清的雨雾。


    何休居高临下,盯着卫极画垂眸包扎时还坠着细碎雪花的幽深眼睫,微微笑了笑,“不,已经很好了。”


    卫极画闻言,心道何休教授还挺随和的,正欲说点什么铺垫一下自己顶替对方身份的事,抬起头撞上何休的视线,忽然发现何休一直在看他。


    阴冷的,贪婪的,带着扭曲粘腻的恨意,如影随形……像悄然缠上他脖颈,用蛇信舔舐他耳垂的蛇。


    可下一秒,这些情绪又消失不见。


    卫极画心中大惊。


    何休教授这咋了?发现他顶替身份要弄死他?


    他什么时候暴露的?!


    卫极画下意识想逃跑,可是回想起是自己先顶替了人家的身份,还不问自取借了人家的钱,第一时间开始窝窝囊囊地心虚。


    说到底也是他不对……何休教授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这么位高权重的身份,居然现在都还没跟他翻脸。


    这脾气显然比阿南刻的那些罪犯温和多了!比每次给他治伤时都要掐他一下的田螺姑娘还善良呢!


    好好处一处,说不定能和解呢?


    卫极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移话题:“北国对文职人员来说不太安全,我要提前带白羽离开北国,你呢?”


    “白羽……”


    何休低喃这个名字,温和地问,“是穿白色恐龙羽绒服的那个?”


    卫极画一愣。


    他倒不奇怪何休认识白羽。


    毕竟白羽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事,一起教书的。并且因为被其他人孤立,白羽之前还一直缠着平等漠视所有人的何休。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比较熟的。


    但何休怎么知道白羽来北国有穿过白色恐龙羽绒服?


    难道之前他们去教堂领豆奶的时候恰巧被何休碰见了?


    想到这里,卫极画点点头承认,“你看到他了?”


    何休轻轻地笑了,金丝眼镜的链条坠在耳侧摇晃,在光线下隔着镜片看不清神情,“只是听教堂的教士提起过。”


    哦,果然是在教堂碰到的。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了。


    有熟人在,何休教授肯定不会那么应激。就算因为他顶替身份的事情想找他麻烦,也总不好当着白羽的面跟他动手吧?


    卫极画脑子转的飞快,赶紧道:“既然您和他是熟人,大概也知道北国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我要先带他离开,您要一起走吗?”


    “啊,当然……”


    何休与卫极画的鬼气森森不同脸上尽是温和的书卷气,含笑点了点头,“我很荣幸。”


    卫极画看何休没有意见,大松了一口气。


    遇事找熟人,果然没错!


    他随手穿上衣服,带何休回了原先的车内。


    车子还停在原地,白羽早就趴在窗口等了,看到走在前面的卫极画,赶紧打开车门,“你回来啦——唉?”


    白羽坐在车座上,抬头却发现,与卫极画长相相同的何休悄然出现在卫极画身后。


    他的声音停住,“何、何休?”


    “你认错了。”卫极画说。


    认为熟人之间肯定有话聊的卫极画把何休推到前面,让对方和白羽挨着坐,严肃补充:“他才是何休。”


    白羽:?


    何休看着白羽迟疑的模样,当着卫极画的面对白羽露出了一个微笑,温和地主动开口,“你好,许久不见。”


    第125章 可恶的特权阶级!


    汽车在北国的风雪中行驶。


    司机在前面开车,教士头目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望着后面。


    后座,何休坐在最左边,白羽坐在中间。


    本来是白羽坐在最右边,何休被推到中间的。但卫极画觉得自己不能打扰熟人叙旧,直接把门关上了,给了他们一点视线交流时间,才从另一边上来。


    可等他上车以后,车内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凝重,一直凝重到现在都还没人说话。


    卫极画感觉莫名其妙的。


    司机在开车,不说话很正常。


    教士头目看见他和何休长相相同,一时间震撼没想起询问,这也很正常。


    但何休和白羽为什么不说话?他们两个不是熟人兼同事吗?


    白羽之前被其他人孤立,挺粘何休,何休刚才也主动开口打招呼。为什么现在就不说话了?甚至两人都没有质问他顶替何休身份的问题。


    卫极画觉得现在真是太尴尬了,不敢主动开口。


    幸好三个成年男性挤在一辆车子的后座,位置上是有些局促的。邻座的人完全是大腿贴着大腿,手臂贴着手臂。白羽在中间坐立不安,很快就忍不住了,期期艾艾地下意识扯了扯卫极画。


    “何休……”


    “你又认错了。”卫极画急于向何休证明自己不是故意顶替身份的,严肃更正了白羽的错误,“何休教授在你左边。”


    说着,他侧头,用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自己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看到了吗?这是区分物,戴金丝眼镜的才是何休教授。”


    白羽瞪圆了眼睛,盯着卫极画,又扭头看了看何休,磕磕绊绊半天,“我、我知道。我分得清你们两个!”


    初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白羽就觉得“何休”对他的态度有些变化,变得更加温和,非常有耐心,沉稳可靠。到了北国,他更是发现“何休”与两个月前的差异之处。


    可他没有在意。


    何休就是何休,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区别只能是何休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他很高兴能这样。


    直到现在,他突然见到了另一个何休。几乎是立刻的,他就分辨出了两者的差异,回想起了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才是真正的何休。


    除了在学生面前好说话一些,何休对其他人一向是冷漠无视,甚至冷漠到有些残酷,把所有的人都当做蚂蚁似的。就算表面温和书卷气,也无法掩盖其底色。


    白羽很擅长感知人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而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浑身冷冽的雨雾气息,鬼气森森。虽说在他人视角看来还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漠然,却比真正的何休更加随和。


    白羽无意对比两人,毕竟在他被所有人孤立针对的时候,何休是唯一对他一视同仁的人。


    可,对于白羽来说,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才是他的“何休”。


    救了他的“何休”,轻声和他说晚安的“何休”、保护他、教他开枪的“何休”。


    白羽更想和“何休”交朋友,见到何休反而感觉怪怪的。


    ……就是感觉,对方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以前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不针对任何人。在他遇到困难不得不求上门时,何休还会主动帮他。


    但何休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人类看到蚂蚁有趣,随手丢了颗糖在地上。


    ——人的确会帮助蚂蚁,仅限于有趣。


    扔一颗糖是有趣,随意踩死也是有趣,包括用开水把蚂蚁全部烫死也算有趣。


    一切都取决于人类的心情,瞬息之间都有可能改变。


    而现在,何休的态度终于不是漠然地把他当蚂蚁了。


    ……何休把他当针对目标了。


    白羽能够察觉到何休刚才和自己打招呼时隐约的恶意,有些不知道这恶意从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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