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极画把湿漉冰冷的手在身上擦干,仔细翻找这辆车的储物格。找到了少量现金、一张驾驶证和一份心理医生执照。


    北国人没有身份证明,辨别身份一般是使用驾驶证或执业工作证件。纸面证件上都没有照片。


    不过根据年龄来计算,这些证件好像就是属于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


    所以,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正职其实是个心理医生?


    挺好的职业啊……就算想赚外快也用不着当人贩子吧?难道中途失业掉进斩杀线了?


    卫极画抬头望向驾驶座前方平台上摆着的照片。


    是刚才那个北国男人和一个穿着紫色礼服的女人。卫极画先前正是因为看见了女人的照片才没有坐潜规则中属于“女主人”的副驾驶。


    不过现在仔细一看,照片中女人的穿着打扮并没有缺钱的样子……不太像是北国男人的妻子,倒像是北国男人很尊敬的人,胸前还挂着命运教派的挂坠。


    卫极画打算在车上多找找线索,四下环视,抬手打开遮光板。


    主驾驶的遮光板上掉下来一摞未结清的欠款账单和给命运教派的捐献证明。副驾驶的遮光板上则掉下来了一张身份证件。


    奇怪,北国人不是没有身份证件吗?


    卫极画摸索着捡起身份证,对着灯光看清楚上面的信息。


    [白羽]


    白羽的身份证件怎么会在这?白羽不是在南刻大学里当生物学教授吗?卫极画想,明明他昨天才在阿南刻和白羽告别,听白羽说要去想办法留在阿南刻。


    等等,不对!


    卫极画骤然想起刚才后备箱的挣扎声,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迅速冲下车打开车子的后备箱!


    风雪飘忽。


    后备箱里很暗,凌晨那点微弱的天光被冷风撕成碎片,稀稀落落地照亮一块儿蜷缩的人型轮廓。


    ——果然是白羽。


    白羽缩在后备箱里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缠着胶带,原先充满书卷气的学者打扮狼狈极了,衣服上全是褶子,粘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大概是冷得狠了,整个人都缩着,肩膀在抖,单薄得像风里的树叶。


    光照进后备箱的时候,白羽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后备箱的内壁,发出一声闷响,眼睛惊恐地瞪得很大。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被光刺到,瞳孔剧烈收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像那两颗琥珀变回了千万年前流动的金色树脂。


    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白羽看不清光里的人,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静静的站在漫天飞雪中。


    “唔——”


    白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他立刻咬紧了牙,把那点声音吞回去,身体抖得更厉害。


    不能出声,出声会挨打,会死。


    这是白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后备箱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黑暗和寒冷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他想留在阿南刻,在[何休]那里没有得到答复,就想方设法得到了前往北国参加研讨学习的机会。


    他知道北国已经封锁了,他知道两个月前的[何休]就是在北国出了事,不知用了什么才成功回去。


    但,他必须要用这种法子才能留在阿南刻。


    他不能一事无成地回到故国,他不敢面对故国对他报以期望者的眼睛,所以……他坐上了前往北国的特殊航线。


    但刚到达北国,就出了事。


    白羽只记得自己被人从酒店门口拖走,记得有人捂住他的嘴,绑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这个黑漆漆的、满是灰尘和铁锈味的后备箱。


    他记得车子开了很久,停了很多次,每一次停下来,他都以为到了终点,但每一次车子都重新发动。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寒冷把他吞掉了。


    寒气透过后备箱的缝隙,透过衣服,缓慢渗进骨头里。


    膝盖冻得发僵,血液无法流通,身体逐渐失去知觉。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硬邦邦地蜷缩在原地,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脑袋也冻住了,转不动。


    白羽只能缩在后备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惶恐绝望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厄运。


    他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他听过那些抓他的人模糊的话——神学研讨会缺少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稀缺货,价格高。


    现在,车子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之前都久。白羽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到一声枪响,很脆。


    然后就是安静。无比的安静,安静到白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开始数数,从1数到100,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1、2、3、4……外面有风,有雪,有树枝偶尔断裂的声音。


    5、6、7、8……他的思维变得很迟缓。


    白羽忽然想起自己克隆恐龙的梦想,想起故国期待他混出个名堂的导师和父母,想起在南刻大学受到的排挤,想起四食堂热腾腾的汤,想起何休——


    何休是唯一一个没有排挤他的人,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


    但,何休是个好人。


    从神学研讨会回来之后,[何休]对他温和了许多,也愿意和他交朋友了。


    假如……假如他先前在何休对他的暗示沉默的时候,更大胆一点,拿出与何休交朋友时一样的死皮赖脸跟着何休,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件事,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他不想死……


    但他太冷了,太困了。


    下一秒,后备箱开了,光涌了进来,很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又要挨打了吗?


    白羽等着那个骂骂咧咧让他闭嘴的声音。


    但没有。


    只有风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眼睛适应光亮,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白羽挣扎着抬起了头,看清了面前卫极画的影子。


    光从卫极画身后打过来,将卫极画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金边。


    喧嚣的风似乎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静谧的雪伴随卫极画无声的呼吸落下,落在卫极画的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他垂下的鸦黑眼睫上。


    卫极画的脸格外苍白,白得像雪,贴着黑发更加鬼气森森,灰蓝色的眼眸在光影中低垂,轻轻地、静谧地望着他。


    不再是其他人看货物的视线了,不再是南刻大学其他同事挑剔恶意的视线了,也不再是……故国那些对他抱有期望者令他感到深深压力的视线。


    是在看他……不是在看某个有用的物品,是在看白羽。


    卫极画只是在平静地注视“白羽”,注视他这个人,而不是他代表的东西和用处。


    白羽的喉咙动了动,想张嘴,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


    卫极画弯腰,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和卫极画的脸一样苍白,指尖冻得微微发红。白羽下意识又缩了一下。于是那只手停住了,停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像是在等他不怕了,那只手才继续向前,轻轻的、慢慢的贴上了他的脸。


    这只手很凉,比他冻麻木的脸还凉,好像在风雪中行走了许久,比他的状态还糟糕似的。但当这只手沉稳地向他伸来来,白羽却忽然有些想哭。


    卫极画用拇指的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哪怕卫极画下手尽量温和,胶带被撕开也有点疼,白羽嘶了一声,嘴皮裂开,有血腥味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急急忙忙想叫卫极画,“何——”


    白羽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说话时喉咙火辣辣的疼,于是他又试了一次。


    “何休……”


    卫极画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中显得很安静。


    “嗯,”卫极画说,“是我,已经没事了。”


    卫极画握住白羽的手腕,将其手上的绳子解开。


    绳子勒得太久,白羽手上全是红痕,皮肤都磨破了,露出磨烂的血肉。


    卫极画看了一眼,又看见对方一直抖,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白羽身上。


    “还能站起来吗?”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风雪中,反翘的狼尾被风雪吹得散乱,低头询问白羽。


    白羽挣扎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了他一眼,“腿麻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朝白羽伸出手,低笑,“过来。”


    他把白羽拉出后备箱,单手拎起来推进了车内。自己去处理北国男人的尸体。


    靠谱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充斥着强做体面和下意识照顾他人。


    卫极画本来就穿得不多,现在还把风衣给了白羽。自然不敢在零下20多度的暴风雪当中多待,为求效率,从北国男人身上拿走了枪和手机,便将其尸体直接扔进了林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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