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周围的警官都是熟人,卫极画跟回家一样自在,再也不会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和警官们对上视线就笑眯眯的挨个打招呼,高高兴兴的去找小周。


    小周警官的工位空着没人。


    电脑是熄屏状态的默认风景壁纸,警服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熟悉的桃子保温杯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


    卫极画在打头的一张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资料和1寸照。


    小周警官把他的资料摆桌子上干什么?他又莫名其妙成嫌疑人了?


    刚刚还把执法局当家的卫极画瞬间警惕,下意识扭头就想跑。


    一个从茶水间回来的实习小警官正好撞上他,抬头正想道歉就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卫极画,立刻惊恐,“唉?卫、卫……!”


    卫极画好心地扶着小警官站稳,“我不叫V。”


    小警官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严肃地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抱、抱歉,请问这位市民,你来我们重案一组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找小周警官,请问小周警官去哪里了?”


    “……周玉前辈?他前天去公海上的任务卧底,昨天一直在上面走流程做报告,今、今天早上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手间换衣服。”


    “谢谢。”


    卫极画摆摆手走了。


    “等……”实习小警官和卫极画想说周玉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但话还没说完卫极画就已经走了,原地只留下卫极画身上冰冷的雨雾气息。


    外面又下雨了吗?


    小警官往窗外望了一眼。


    南刻市的天空仍旧灰蒙蒙一片阴云,铁灰色的城市高楼笼罩在的连绵雾雨中。


    “哗啦——”


    水龙头哗啦啦被双手捧起,惨白的灯光照亮整个空寂的洗手间。


    周玉不懂有卸妆水这类的东西,捧着水龙头的清水反复搓揉自己脸上的妆,把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搓红了,才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他是昨天获救的。


    带着那群被卫极画救下来的学生和工头老王,像离群的孤岛,分辨不清方向,也没有物资补给,在公海上飘啊飘,飘了好久才离开信号封锁的海域,重新联系上了执法局。


    安抚好那些学生后,他就一直在上面给领导做报告,熬了一天没闭眼,现在回到执法局,一下子没了事干,麻痹的神经便又不听使唤地隐痛。


    卫极画最后送他们离开时,独自站在游轮接驳口沉默望着他们的神情反反复复在他眼前回闪。


    周玉一闭上眼睛,总能看到卫极画。


    在审讯室有季氏财团威胁时,卫极画问:“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被污染时,卫极画低笑着说:“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我会救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游轮赌场上时,卫极画平静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然后,就是卫极画骗他们先走,自己却随着那艘游轮一起被大海吞噬的情景。


    ……师傅说得对,卫极画果然是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骗子。


    周玉沉默地关上水龙头。


    他已经换回了警服,换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摆在洗手台上,待会要还回去。


    结束了,都结束了。卫极画回不来了。


    周玉闭了闭眼睛,抹去洗手间镜子上的水雾,想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些。


    洗手间的电压不太稳定,惨白的灯光闪烁。


    一次闪烁间,周玉在黑暗中恍惚看到了卫极画,但等灯光恢复正常,镜中人又变回了他自己。


    ……镜子中的他刚洗完脸,额前的头发还湿着,眼下一圈缺乏睡眠的青黑,狼狈得不怎么像是能取信于人的执法局警察。


    “滋啦——滋啦——”


    不稳的电流让灯泡又闪了闪。


    这次灯泡灭得更久了一些。


    黑暗中,周玉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不是他,又是卫极画。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正隔着镜子歪头看他,唇角挂着浅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维持着那副永远隔着迷蒙雨雾,让人辨不清想法的倦怠神情。


    灯光再次亮起。


    镜子里的卫极画消失了,只有周玉自己的脸和洗手台上那堆换下来的衣物。


    周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沉默咬牙。


    ……神经病,死了也不消停!


    卫极画整天阴魂不散的,搁执法局闹鬼呢?


    周玉不想再看到卫极画了,转身准备离开,洗手间的灯光却在此时再次闪烁。


    “滋啦——滋啦——”


    整个空旷的洗手间陷入漆黑,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


    闪烁中,镜子中。


    卫极画就站在他身后,苍白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警服布料,悄然覆盖了他肩上的警徽。


    冰冷的,混着雨雾的气息从身后缓缓笼罩过来,压迫感,像漆黑的潮水一样无孔不入,从浓郁的黑暗中溢出来,幽幽攀附他的肩膀,让他彻底笼罩在怀中。


    卫极画俯下身子,幽暗的灰蓝色眼睛无机质地对着镜中被扶住肩膀的他微笑。


    周玉呼吸停滞,僵硬转过头。


    卫极画冰凉的呼吸低低俯在他耳畔,“小周警官,你怎么看见我就跑?”


    周玉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洗手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


    周玉瞪大眼睛,手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了半天都没抖出第二个字。


    卫极画茫然,“我?我怎么了?”


    周玉死死盯着卫极画,脑子一片空白。


    他前天亲眼看到那艘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亲眼看到卫极画留在船上和游轮一起沉没在漩涡中。为什么卫极画会在这里?!


    闹鬼吗?


    难道是头七回魂?


    不对!算起来卫极画才死一天!头七回魂也没有这么快啊……那、那就是活人?


    “卫极画,你……你不是……”周玉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不是在船上吗?游轮被炸沉以后,不是被漩涡沉海了吗?”


    “是啊。”卫极画点头,答得理所应当。


    “那你怎么——?”


    “游出来的啊。”卫极画茫然。


    周玉:“……”


    卫极画的意思是说,他在挨了两发鱼雷的情况下和游轮一起沉入漩涡,然后从海难的巨大漩涡里游出来,顶着水里的冲击波和身上的伤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上岸?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吗?回来的真的不是什么溺死的水鬼吗?


    周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又闭上。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卫极画试探,“小周警官,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卫极画是真有点害怕周玉。


    刚才在周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档案,卫极画就想赶紧跑路。只是因为撞上了实习小警官,被周围人盯着,不方便往出口跑才找借口说是来找周玉。


    实际上卫极画根本不敢让周玉看到自己,生怕又被啪的一声按地上了。


    他在洗手间门口狗狗祟祟蹲了好久,只敢在灯泡暗的时候探头探脑瞄一眼观察情况,看周玉没什么异动才敢冒头,打算至少把药送了再跑。


    结果周玉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让他心里慌慌的。


    “卫极画,我看起来很好骗吗?净哄我玩!”


    正经古板的小周警官板着青涩小圆脸恼怒地推他,“别跟鬼一样在执法局呆着,快走!”


    “那么急推我走干什么?”


    卫极画脑震荡头晕不想动,以为周玉是因为他之前保证要救幸存者的事在生气,“小周警官,我和你保证过的那些幸存者都救下来了的,你去问问,就前天港口,2300个,一个都没少。”


    “谁问你这个了?!这个师傅已经告诉我了!”


    周玉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汇报你用巧合杀了那些船上名流的事,但师傅觉得你是嫌疑人。你来执法局自投罗网,就算没有证据,师傅肯定也要把你送进审讯室里关一晚上。所以赶紧走!”


    卫极画:“……”


    什么叫做没有汇报他杀人?他本来就没有杀人啊!


    而且又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为什么要把他当嫌疑人关着?!陈永年警官怎么这么较真?!


    “别愣着了,被我师傅看到就糟了!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随时都可能出来!最近样样案件都有你的名字,师傅见到你就烦!”


    周玉急迫地推卫极画,“快走,看在你做的是好事的份上,这次我不向师傅举报你!”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手足无措,一个没留神,被古板的小周警官一把推到墙上。


    他被弄笑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忍不住低笑,“原来你这么拼命的把我往外推,就是怕你师傅出来看到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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