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年纪说不定比这些大学生都还小,怎么就突然成这些陌生学生口中的“教授”了?他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哦,不对,好像考过了。不过不在这个世界。


    算了,教授就教授吧,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卫极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抱着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把女孩护在身后,抬起头迎向安保组长,眉头紧锁,“这些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安保组长被卫极画这幅要给学生出头的态度弄得莫名,脸上露出讥诮,“你不是云海会所的男公关吗?怎么又变成教授了?”


    ——他显然认出卫极画就是他们打算安排去接待驯兽师的云海会所头牌。


    然而,卫极画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灰蓝色的眼眸迷雾一般倦怠抬起,“是在下先问的您,您应该先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什么对这些孩子动手?”


    “为什么对他们动手?”安保组长冷笑一声,“船上的可都是社会名流。这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偷拍船上的内部情况想往外传,我们怎样处理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哦?轮不到在下指手画脚?”


    卫极画语调轻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知何时出现在其指尖的一枚金属饰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


    在走廊的灯光之下,那枚被抛起的金属饰品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隐约可见色彩闪动。


    是一枚胸针。


    ——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这枚胸针在卫极画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卫极画对瞬间僵硬的安保组长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呢?在下是否有资格……过问贵方的规矩?”


    ……


    片刻后,游轮临时拨出了一间休息室。


    学生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处理,他们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像一群受惊后本能寻找庇护的小兔子,挨挨挤挤地围拢在卫极画身边。


    休息室外有能够看到外界的露台,海上的夜雨已经停了,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微微浮亮翻涌的波涛。


    夜间的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让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依靠着抽泣。


    先前扒着门框的短发女孩此刻在沙发上紧紧贴着卫极画,双手还无意识抓着卫极画的一片衣角。她小声问,“何教授,您刚才拿出来的那枚胸针……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为什么这里的人一看到它,态度完全就变了,还把我们都放了。”


    “只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不必在意。”卫极画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他前几天从驯兽师那里顺来的。


    根据领班和安保组长在底层船舱的对话,卫极画知道驯兽师不久后会上船。就用手上这枚现成的胸针狐假虎威了一次。说他在岸上捡到这枚胸针,要还给失主的时候,失主告诉他暂且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还。


    这模糊不清又留白众多的话语,配合这枚极具分量的胸针,自然吓住了安保组长。


    对方显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以为驯兽师早就注意到这艘船,同时遇到准备上船的卫极画,故而提前让卫极画来看看船上是否有违背剧团规则的事。等到驯兽师本人登船,就可以直接借着拿回胸针的机会询问卫极画这个“线人”。


    尽管驯兽师为何会将代表身份的胸针随意交给他人这一点颇为蹊跷,但这恰恰证明卫极画得到了驯兽师的另眼相看。


    权衡之下,游轮的安保组长自然不敢多加为难,想着反正宴会没开始,卫极画要保护的学生可能也没看到什么,就顺水推舟把人都放了。还将此事迅速汇报给了领班。


    于是,卫极画的待遇直线提升。


    ——卫极画不用再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连原先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也被换成了豪华的海景套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拿着驯兽师的徽章为了活命弄虚作假才能换来这些条件勉强苟活,一旦驯兽师本人上船见到卫极画,或者领班和安保组长“无意间”向驯兽师提了卫极画的事……


    卫极画完全能够预见自己到那时的下场。


    他和休息室这群被老师送上船的倒霉大学生,到时候落到性格恶劣的驯兽师手中,绝对死得更惨。


    之前他在灰雨公寓碰见驯兽师的时候,好像砸断了驯兽师几根肋骨吧?


    人们常说伤筋动骨100天。但,加上他砸断驯兽师肋骨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才第四天吧?驯兽师怎么能精力这么好地到处跑?难道让毒蛇治好了?


    不对啊……驯兽师不是把毒蛇扔给灯光师了吗?今天白天在云海会所的时候,灯光师又当场把毒蛇抵押给他了……应该不是毒蛇。


    那就是剧团的医疗水平很厉害?


    ……真难办。


    驯兽师就不能好好躺着养伤吗……肋骨断了那么多根还要到处巡视有没有违反剧团规矩的反骨仔。一个罪犯这么爱岗敬业到底是图什么?


    卫极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周围这些陌生学生叫“何教授”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是舞蹈系的学生吧?”


    身旁的短发女孩毫无戒心,立刻点头,“嗯!我们是南刻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的。不过教授,您的选修课《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名额每次都秒光,我室友就选上了,天天念叨。我可羡慕了。所以……虽然今天见到您的时候,您没有像之前一样戴眼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您了!”


    文学鉴赏课程?神学?选修课?


    这些学生口中的“何教授”,是南刻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吗?看样子还颇受学生欢迎……


    卫极画若有所思,“这样吗?”


    “嗯嗯嗯……不过教授您自从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就一直没有消息,系里也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特别担心,还以为您出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女孩眼眶红红的,满是庆幸和后怕,“真是太好了!还好遇见您……”


    北国?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卫极画了然地眯起眼睛。


    那位南刻大学文学系的“何教授”应该是在那次研讨会当中失踪了,且恰巧和他长相相似,这些学生才会认错。


    想通这一点后,卫极画垂下眼眸,掩去思绪。


    何教授的事情先放一放,没必要想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重要的是即将上船的驯兽师。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卫极画还有机会按照计划偷一个救生艇逃走。但现在救了这群学生,原先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领班和安保组长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绝对比之前更多了,并且他还带着这么多学生,普通的法子,他没办法把那么多人都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就只能去见驯兽师,再想办法从驯兽师手上活下来。


    不能躲藏推脱,否则只会显得心虚。要先声夺人,让驯兽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位身穿侍者服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看向休息室内部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向卫极画时,又迅速换上了恭敬,“驯兽师大人已经登船,正在顶层的主宴会厅,您看……”


    休息室里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对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学生们安抚,“呆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吗……”短发的女孩拽住卫极画,害怕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肯定是因为救了我们,您才要……”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打算去。”


    卫极画为哄女孩撒了个谎,慢吞吞地捧起对方的脸,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你是很出色的孩子,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当大家的带队班长,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其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被海风从露台吹进休息室中,静谧为他镀上银边,可他灰蓝色的眼眸沉在深潭里,雾似的琢磨不清。年轻的学生们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已经被那叫人恍惚的目光穿透。


    靠近他,望着他,就像步入了一个绝对安静、心跳可闻的领域。


    年轻的学生们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卫极画不想让他离开,好像他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就此生死相隔似的。


    “好了,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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