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调换的那位孩子被这样的“母亲”养大,若不会精神扭曲,就必然会被养成下等的人。
——点头哈腰,庸俗市侩,畏畏缩缩。
可前天在执法局见到卫极画,结果却与安东.科尔宾律师想象当中的截然不同。
那是个奇怪的青年。
倦怠地靠在窗口,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一种虚拟的象征,某种不可言喻存在的具象化。仿若城市外的连绵阴雨,隔了一层迷雾似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不对,好像不对,按照年龄档案来算,那个被调换的继承人……真的是个青年吗?
他记得……明明该是个没有名字的少年,与那个保姆的儿子“季之羽”该是同岁,可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叫卫极画的青年,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奇怪……是他的认知发现错乱了吗?
不……不,正常人活到现在,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呢?潜意识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年才是假的吧?
安东.科尔宾很快就不自觉忽略了这点异常,恢复原有的高傲,紧随着前方引路的警察去见没过一天就又被抓进执法局的卫极画。
卫极画上次拒绝了季氏财团的馈赠,不知为什么想要与季氏撇清关系。
安东.科尔宾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将云海会所成功交到卫极画手中,包括让这个倒霉的“继承人”吃一点苦头。
不过临时羁押区的环境这么差,因为上一次的施压保释,执法局的这些警察也肯定会趁机对卫极画用些手段,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肯定已经吃到苦头了,此行必定顺利。
实在不行……就让那些警察多打几顿,区区一个年轻人罢了,有什么不好控制的?
安东.科尔宾傲慢地想。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跟随引路的警察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嘎吱——”
铁门打开。
混杂着隐约铁锈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安东.科尔宾下意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掩住鼻子,目光投向牢房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和简陋。
卫极画所在的这间牢房,比之前走廊两侧看到的其他牢房环境还要糟,其他牢房至少还有几张用于置身的床,或者是几个聊天的狱友。
而这间牢房,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一个黑发青年正事不关己地屈腿坐在墙角的金属地面上。
是卫极画。
眼前的卫极画,虽说还是疏离倦怠,状态却比安东.科尔宾想象中的还要差。
如此阴冷的地方,随意坐在墙角,不知坐了多久。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地面上甚至还有一片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暗红的血迹。
阿南刻在上!血迹中甚至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该死!那些警察对卫极画用刑了吗?!
安东.科尔宾的天都快塌了,那副精英律师的体面也绷不住了。
他是想让卫极画吃点苦头,但这不代表要让卫极画伤成这样啊!
卫极画现在可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名义上如此。要是卫极画死了,坏了季氏财团高层未来的规划,他全家都得被沉海!
“这血是怎么回事?你们执法局对我们少爷用私刑了!?”
安东.科尔宾指着血迹崩溃地质问引路的警察。
引路的警察似乎也注意到了那片污渍,皱了皱眉,却没多说,显然是被上级嘱咐过什么,公事公办地对安东.科尔宾道:“负责这里的是秦警官,我们无权过问。人在这里,给你十分钟。”
说完,这位引路的警察便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安东.科尔宾知道对方是在监视,定了定神,维持住自己的体面走进牢房,在卫极画面前停下。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试探。
卫极画听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靠近,抬起头,压下唇角隐约可见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你……你是之前的律师?咳……咳咳……”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听起来痛苦不堪。
安东.科尔宾看着卫极画这副凄惨的模样,一面担忧自己的小命,又一面觉得自己的工作肯定能完成了。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卫极画齐平,语气中的“关切”变得浓郁,甚至还加上了恰到好处的“不忍”,装模作样颤抖着声音惊叹,“您……您怎么弄成这样?他们对您用刑了吗?”
青年没有言语,避开他的视线。但这副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安东.科尔宾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任务肯定要完成了,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季氏财团一直很关心您的情况,看到您在这里受苦,我们实在痛心。”
他将文件摊开,放在卫极画面前干净些的地面上,“这是云海会所和您父亲遗产的转让协议,请您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馈赠,签了这份文件吧。”
“假如您回到季氏财团的保护下,我们立刻能够以此为由向执法局施压保释您,带您离开这里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并且,我向您保证,那些对您不敬的警察也将受到相应的处罚。”
安东.科尔宾说完顿了顿,刻意观察卫极画的反应。卫极画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地上的文件上,随即又事不关己地移开。
“不需要……”卫极画低声道,“执法局会查清楚的,我不需要你们季氏的特权。”
不需要特权?都这副模样了还硬气?难道是因为被调换身份的事在和季氏财团闹脾气吗?
何等天真……
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真是蠢极了,如果是让他站在卫极画的位置上,听到有特权可以利用,他一定会用最迅速的态度接受季氏财团的馈赠。
可惜,他不是。假如卫极画坚持不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还会连累到他的小命。
“卫先生,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残酷,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安东.科尔宾的语气稍稍变得强硬了一些,“有些证据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对您不利,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忍受不必要的痛苦,您的健康和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卫极画唇角的血迹和地上的大片血渍,敲了敲那份转让协议。
“签了它,一切都将不同。”
安东.科尔宾将笔递到卫极画手边,威胁警告,“这是您目前唯一,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季氏财团的善意不是随时都有的。”
卫极画摇头,“不需要,我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安东.科尔宾对此嗤之以鼻,冷笑,“好吧,公正,真是一个好词语,希望您不要后悔。我还会再来。”
安东.科尔宾转身离开。
门外的警察看了卫极画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略有些同情的走了,脚步声迅速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屈腿靠坐在墙角的卫极画微不可查嗤笑一声。
他是故意拒绝的。虽说他的目标是得到云海会所,但接受得太快容易引起季氏财团的警惕。得让这位律师再急一点,带些情绪,逼迫他“不得不接受”。
卫极画漫不经心擦干净唇角的血。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轻快许多。
“卫极画,卫极画?还在吗?”
秦惊浪像只做贼心虚的狗,蹑手蹑脚地从牢房的窗口探出个头,叽叽呱呱把刚才碰见的事分享给卫极画,“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季氏财团的律师气冲冲的出去,见到我还用季氏财团的名义威胁我多给你吃点苦头,让我们直接给你安个罪名。他和你有仇吗?”
卫极画轻笑,“兴许呢?”
“……兴许?”秦惊浪狐疑,忽然看到地上的血,声音骤然拔高,“不对,怎么还有血?!”
“那律师还打你了?!”
小狗警官不可置信,扭头就要回去追安东.科尔宾,“操!他大爷的!敢在执法局打我兄弟!我操他爹!这么嚣张?!我要揍他全家!”
“回来。”
卫极画无奈地招招手,忍住胸腔的刺痛,把喉咙里涌出来的血咽下去,像哄小狗似的语气轻松道,“我没事,血是假的,骗他的。”
“……骗他的?”秦惊浪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溜溜圆。
“当然是骗他的,不然怎么让季氏财团觉得我在执法局过得很惨?”
卫极画随意摊开手掌。
他没兴趣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困境,对外向来情绪稳定,沉稳可靠。
遇到困难就向人诉说,寻求无关之人的帮助或是安慰,下意识依赖他人,是不成熟的孩子才会做的事。
假如在社会上还是如此习惯,只会换来他人的厌恶与不信任,又或是在背后借着这个机会恶意中伤。
虽然……秦惊浪人物小传上写着的性格表明,对方知道以后只会像小狗一样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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