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天刚亮,空中下着细蒙蒙的雨,他刚杀死了一个女人,把尸体藏在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刚从工地出来,就在旧城区的外围路口看到开着吉普车的警察。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在这时打开车窗探出了头,他害怕被发现,立刻假装成普通行人,将凶器藏进怀里。


    对!对!他想起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极画,的确和当时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那时卫极画分明收回了视线!


    “不对!”开膛手冷声道,“你当时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卫极画似笑非笑,用引导的语气问,“真的吗?您再想想呢?”


    开膛手皱眉。


    他绝对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卫极画确实移开视线关上了车窗。


    不对!


    不对!等等!


    卫极画关上车窗后,他因为不放心多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银色的反光?


    ——是遮光板上的镜子!


    ——卫极画当时透过镜子在看他!


    一股凉意漫上了开膛手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发现……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卫极画微笑,语气却难掩嘲弄,“放你一马罢了,还真以为自己的犯罪多天衣无缝?恕我直言,您在军队里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所谓的成绩全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当了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藏在这儿对动物和女性下手……真叫人恶心。”


    开膛手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发现他当时不对劲的,也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得知他曾经身份。


    能够一口道出他曾经的身份,连他成绩全优和做逃兵的事情都知道,卫极画的可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卫极画是捕食者,是站在犯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可是,这种等级的罪犯,又怎么会像他一样藏在旧城区?


    这种等级的罪犯怎么会瞧得上他这种普通杀人犯,屈尊降贵地和他聊天?


    开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雨声哗啦,冲刷着他与卫极画之间无形的张力。


    卫极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评估、在权衡。


    终于,开膛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冰冷,“是我输了,我承认你很聪明。”


    开膛手的语气平直,“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其他人都当做低级的蠢货,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赖福贵死得不冤枉,他招惹错了人。”


    卫极画心头微微一松,觉得自己这盘估计又能活了。


    然而,开膛手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心中刚升起的庆幸彻底冻结。


    “但是,你太傲慢了,”开膛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有时间思考布局’的基础上。”


    开膛手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卫极画终于看清了开膛手的部分面容——西方血统,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开膛手的眼睛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却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你的脑子再厉害,也需要时间思考布局。而我,不喜欢给猎物布局的时间。”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样东西,雨水打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狭窄而锋利的短刀,像是专门为了切割而设计的。


    “我喜欢……享受狩猎本身。尤其是,狩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变得毫无作用。”


    开膛手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刀,动作流畅而致命,“你刚刚的表演很不错,差点让我真的恐惧。可惜,仅仅只是强做镇定的表演……你只是想设法稳住我,像操纵你的其他猎物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陷入你的节奏?”


    “这样的话,只有脑子能用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卫极画的心随着开膛手的话沉入了冰窟。


    失败了,对方没有被唬住,反而看穿了他的虚实。就算在开膛手面前营造了自己是个厉害角色的设定,对方也不按照他的节奏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不打算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直接掀翻了棋盘,要动用最原始的暴力!


    “游戏结束了。”


    开膛手的声音里带着即将享受盛宴的残忍愉悦,“给你个优待,留下你的遗言吧。毕竟……像你这样高等的‘猎食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短刀的尖端在雨中微微抬起,指向了卫极画的咽喉。距离不远,以开膛手刚刚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而危险的动作,扑过来,只需要一瞬。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让人窒息,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卫极画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逆流的血液冲上头顶,给他带来一阵阵眩晕。


    遗言?


    卫极画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思维发散。


    要死了吗?死在他自己写的书中?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死在一个只敢对弱者下手的连环杀人魔手中,就因为早餐店一笼人肉包子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还有一张牌,一张刚刚在电话亭里,他本能埋下的牌。


    就在开膛手微微调整姿势,肌肉绷紧,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


    卫极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是恐惧的惨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轻松和……怜悯的微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如此绝境之下,显得无比诡异,甚至于有些惊悚。


    开膛手即将向前冲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帽檐阴影下的目光猛地一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预想过卫极画的各种反应——自以为是猎食者,却即将被一个只用力量的莽夫、向来看不上的低等蝼蚁杀死,从而造成的被冒犯、意志坍塌。


    但绝不包括,微笑。


    卫极画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抱歉,您是说,想问我的遗言?”


    卫极画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清晰而平稳,“我确实有一句想问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持刀的杀人魔,而是在进行一次友好的询问,“您刚才,有没有听到,我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时,说了什么?”


    开膛手愣住了。


    电话?说了什么?


    记忆回溯,开膛手看到卫极画在十分钟前进入电话亭,掏出零钱,拿起听筒,拨号。似乎确实和谁打电话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距离不近,玻璃模糊,他根本没听清具体内容!


    那时候,开膛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卫极画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卫极画的虚实,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至于电话内容……不重要,那只是卫极画在绝境中无用的挣扎,而他,不会给卫极画这个机会!


    “你是想要拖延时间?”


    开膛手瞬间为自己刚才再次不小心陷入卫极画节奏的停顿感到了一丝恼怒,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无聊的把戏!死吧!”


    开膛手不再犹豫,脚下发力!


    雨水飞溅!


    开膛手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兽,带着森寒的刀光,直刺卫极画的咽喉!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只有高效致命的杀意!


    然而,卫极画没有躲。


    卫极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动作,只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未变,眼神平静地看着那道向自己袭来的刀光。


    因为——


    “砰!”


    一声沉闷得仿佛重物击打沙袋的巨响突兀炸开!甚至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开膛手前冲的身影,在距离卫极画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狠狠撞上,猛地向一旁横飞出去!


    “呃啊——!”


    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


    开膛手重重摔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翻滚了几圈,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在积水中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


    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卫极画前方。


    来者保持着侧踢收势的动作,还穿着警服,冰冷的雨水顺着其利落的短发和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路灯的光照在这位年轻警官紧绷的脸上,那张清秀圆脸的轮廓仍有几分幼态青涩的圆钝,眼神却灼亮如焚,死死锁定着倒地挣扎的开膛手。


    是周玉!


    “来得真及时啊……帮大忙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微笑化作了一丝淡淡的、计划得逞般的了然。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电话亭红色的铁皮外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从胖老板尸体上搜出来的、被雨水打湿半边、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有些笨拙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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