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他面前死的。
黏腻温热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不再是隔着纸张与屏幕的冰冷描述,而是真实浓烈、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物理存在。卫极画胃部不受控制紧缩,喉咙里泛起酸水。
这是卫极画第二次真正看到死人。
第一次在灰雨公寓,然后是云海会所的花姐。
灰雨公寓的父子俩不是卫极画杀的,他在云海会所把花姐往后备箱塞的时候,花姐也没死。
可这次……
他杀人了。
不,严格来说是胖老板自己撞上了刀口,好像也不关他的事。
……该怎么办?报警吗?
但周围没有监控,只有他身上有血,报警会不会被当做凶手?
旧案未清,新尸又现,地点还是监控盲区。
巧合太多,就变成了精心设计的剧本。
执法局的警察本来就因为上次的案件怀疑他,现在报警不是撞枪口上吗?卫极画想不到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向警察解释胖老板戏剧化的死亡过程。
谁能相信胖老板会在与他推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掉在地上的刀飞起来捅死?
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卫极画若是把这样的事实作为供词,执法局的警官们恐怕会以为他又在编故事挑衅。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独自把尸体处理掉。
……让一个普通人处理一具尸体还是太勉强了。
卫极画既害怕又不知所措,还没等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大脑竟自动开始在恐惧中回忆起工具书上看到过的知识。
《法医学图谱》、《犯罪现场重建》、《痕迹检验原理》……那些为了笔下故事更真实啃下的枯燥文字和工具书,在此时化为类似于游戏任务提示的指引功能,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
……首先,好像应该检查现场,防止证据扩散?
卫极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退两步,小心避开血泊边缘,目光迅速扫视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的墙角,湿滑的地面,腹腔被破开的小猫……没有明显目击者。
巷道中央,胖老板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疯狂,那把剔骨刀深深没入左胸,刀柄在外,血液正从创口周围缓缓渗出,浸透了廉价的化纤衬衫。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法医的眼中,死者的姿势以及周围的痕迹、血液的喷射状态都会说话。根据工具书上的知识,卫极画现在要做的就是修改或消除这些特殊的“语言”。
要不要先把尸体从案发现场转移?
不行……太冒险,他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工具,很难不留痕迹地将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运出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巷道。
那分尸?分散抛弃呢?
也不行……分尸需要合适的场地、专业的工具、大量的时间和体力,他一样都不具备。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只能试图跳出固定思维,思考另类的方式。
胖老板是早餐店老板,有固定的生活轨迹,突然失踪会引起注意,警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凶手。
只能尽量伪装尸体,延长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后再另外想办法。
……那么,能不能在这期间嫁祸另一个凶手,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去呢?
此时此刻,卫极画脑海中非常缺德地冒出了邻居少年楚决的影子。
楚决身上有血腥味,大概率是个杀人犯。这种杀人犯住在自己隔壁,就像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卫极画总感觉慎得慌。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也得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不解决掉潜在危机,何以高枕无忧?
假如把胖老板的死嫁祸到楚决头上,既能脱罪,又能摆脱潜在危险。简直是完美的问题解决方式!
卫极画恶向胆边生,越想越觉得用栽赃嫁祸的方式排除异己好极了。
不过……会不会不够稳妥呢?
书中并没有邻居少年“楚决”这个角色。卫极画没有写相关的人物小传,不了解楚决的具体性格和身份、行为轨迹,心里总有些顾虑。
他不太擅长应付容易脱离掌控的事物和未知的东西。
假如楚决逃脱警察追捕,发现是他在背后搞鬼,是否会引火上身?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隔壁住着个隐藏杀人魔太隔应人,就选楚决!
卫极画在胖老板尸体的衣兜里收刮了一遍,搜出了一包廉价的烟、一个昂贵的金属打火机、零散的几张零钱。
他顺手全揣自己兜里,才把胖老板的尸体塞进小巷中的垃圾箱,用堆积的垃圾袋暂时将尸体隐藏起来。
完成这一切后,卫极画左右环视,发现头顶上方有一户人家在私接的电线上晾了衣服,便翻上二楼借了件外套。
楼层不高,凭空翻上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抽出两张整钞压在这户人家窗台的花盆下,穿上“借”来的外套挡住自己身上的血迹,卫极画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
轰隆——
恰逢此时,天空中响起闷雷。
雨,又开始下了……
街上的行人匆匆找地方避雨或回家,卫极画怕淋了雨再次被污染,又不想去那些亮着暧昧霓虹的发廊或舞厅,赶紧走进了街角一座无人的公共电话亭。
街边店铺微微有些失真的收音机从耳边掠过:
[尸体再现!旧城区“开膛手”再次作案!请广大市民避免独自出门,注意安全。]
雨幕灰蒙,随着雨势渐大,街道逐渐空无一人。
一双阴鸷的眼睛穿透朦胧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电话亭中的卫极画。
第18章 电话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
冰冷雨滴密集地敲打电话亭的红色铁皮棚顶和玻璃四壁,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将外界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红色的电话亭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迷雾中。
卫极画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困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只能闻到雨水的湿气,混合着电话亭内陈旧的金属锈味,分外寒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无意识抠着电话亭内斑驳的油漆,思考雨停后该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
把胖老板的死嫁祸给邻居少年楚决,逻辑是说得通的。
楚决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经不起查。
制造一些指向楚决的证据,既能转移掉警察视线,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危机。
卫极画写小说时也经常设计这种一石二鸟的阴谋,但总会故意给“主角”留下隐患或破绽,作为剧情推进的燃料。
但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出戏剧的演员,那些原本纸上谈兵的隐患,则变成了切切实实的风险,必须得尽量规避。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碰撞、被否决,恐惧和焦虑如同外面见到的雨势,不断冲击着卫极画强行冷静的思维。
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就是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怎么真的要处理尸体?
思绪纷乱之际,电话亭外雨幕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道视线像是错觉,只有一个纯黑色块。
电话亭玻璃附着水珠,卫极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定神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汇成溪流,裹挟着零星垃圾匆匆流过,远处亮着[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看不真切。
路灯的光圈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与光晕的交界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立着。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面朝电话亭的方向。
距离太远,雨太大,卫极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旧招牌或堆积物。
应该,是人吧?
路过的避雨人?偶然驻足的路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外面的人站在雨里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难道也是没有手机,想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卫极画怕被人说占用公共资源,为了避免被人冲上来骂没有公德心而尴尬,他赶紧翻找身上所剩不多的零钱投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假装自己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亭内的空气似乎被密集的雨声挤压的更加稀薄、滞重。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
卫极画单手握着听筒,维持着这个姿势,眼角的余光还落在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依旧没动,雨丝在其身周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将轮廓晕染的更加虚化,仿佛是从阴雨本身滋生出来的一个幽暗的凝结物。
——那绝不是个普通路人。
没有路人会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在瓢泼大雨中,只为了“等待”一个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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