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年的目光落在门外走廊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官身上。


    一张又一张年轻、疑惑、茫然或愤怒、坚毅的脸庞。甚至还有一直被关在门外,没机会说话的秦惊浪。


    陈永年没解释,转回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再次射向卫极画,“南刻市不大。卫极画,我们总会再见的。”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很少,多的是告诫卫极画不要太放肆,执法局永远不会因为谁的身份放弃真相和正义。


    卫极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手铐方才早已被周玉沉默地打开。


    卫极画将耳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扶正,整理了一下身上并没有褶皱的衣物,从容不迫地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陈永年身边时,卫极画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垂,灰蓝色的眸光掠过这位老警官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


    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但那一刻,陈永年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粘腻的、如同窗外未散雨雾的气息,随着卫极画的经过,悄然弥漫了一瞬。


    卫极画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徒留灰霾。


    第10章 季氏


    “师傅……”


    周玉走到陈永年身边,欲言又止。他看到陈永年的手背因为用力过度青筋虬结。


    陈永年久久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要将卫极画离去的方向烙印在眼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查。”


    陈永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绕过明面的限制。查卫极画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查他和季氏到底怎么回事,查所有可能和他有牵连的阴影。”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官转身,走回审讯室抓起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档案。


    “师傅,你……”周玉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嚅嗫着不知该不该劝他。


    “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陈永年的眼神锐利,“卫极画不是喜欢玩巧合吗?那我们就找到那个‘必然’!找到能钉死他的、任何巧合都抹不掉的证据!”


    “我就不信。”


    陈永年一字一顿,对着空无一人的审讯椅,也对着自己心中翻腾的不甘与怒火,“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犯罪,真有能永远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


    闻言,周玉那张青涩的圆脸露出一个笑容,挺直脊背,重重应道:“是!”


    “师傅!我会一起努力的!”


    审讯室的灯依然惨白,照在两位警官身上,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不屈于执法局外的世界雨雾朦胧。


    ……


    从审讯室出来的卫极画一点也没有两位警官以为的傲慢,脸绷得紧紧地越过围在审讯室外的其他警官,看见稍微熟悉些的秦惊浪也没敢搭话提还伞的事儿,心里已经后悔得快惨叫出声。


    他和陈永年告别的话听起来是有点像挑衅,实际上是他脑子高速运转后没能转过弯,习惯礼貌了一句。简称脑子抽了。


    还“下次见?警官?”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逃脱追捕后的挑衅嘲讽吗?演恐怖杀手演上瘾了,嫌警察盯他盯得不够紧吗?


    听起来完全像个愉悦犯!估计把整个执法局都得罪了!


    陈永年肯定把他当成穷凶极恶的恐怖杀人魔,想方设法的找他的漏洞,再也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了!


    还有季氏财团律师突然过来保释他的事,他也很意外啊!他只是想借着季氏财团的大旗假装自己很有背景,免得陈永年和周玉在审讯室揍他而已!谁知道下一秒就有季氏财团的律师来施压保释他了?!


    显得他是故意的,更说不清了!


    卫极画心情沉重地离开审讯室,在执法局末端长廊处见到了保释自己的季氏财团律师。


    一身得体正装、短发、随身夹着公文包,看着很是专业。


    这副业界精英的模样,给畏惧与人交流的卫极画一种极强的距离感。


    熬了那么久,卫极画已经身心俱疲,真的没有多余的脑子再和这种人打机锋。幸好保洁人员刚用消毒剂拖过执法局走廊,为了换气通风,打开了走廊侧边的窗户。


    卫极画靠在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点。


    冰冷的空气顺着细密雨丝从窗户飘进来,卫极画灼痛的脑袋缓和了些。保险起见,他还抬头确认执法局走廊上方的监控不会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弄坏,不会有人找他赔偿,才敢放心维持这样的状态。


    “少爷,我是您父亲生前律所的律师,现归属季氏财团。”律师在身后朝他行了一个礼,“关于您父亲的死和云海会所的事,季氏财团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不会再有人来找您麻烦了。”


    季氏财团果然掺和进来了。卫极画揉了揉额角想。


    从律师的话可以得出,主角的亲生父亲“季景”以为逃离了季氏财团掌控,来到南刻市独自开了一家律所。但“季景”不知道,一手打拼出来的律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季氏财团派来看着他的专业人士。


    现在“季景”死了,律所里的律师也不用演了,云海会所的103条人命和已经死掉没有利用价值的“季景”,在权力之下都无关紧要。


    卫极画“杀了”这么多人的罪行,说解决就解决了。


    只是……季氏财团来保释卫极画,肯定不单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为了其他未知的、更深的价值。


    卫极画一点儿也不想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


    他都已经惹上“剧团”了,假如再牵连“季氏财团”,卫极画怀疑自己会因为脑子不够用当场死掉。


    “弄错了。”卫极画靠着窗弦,望向窗外被细雨披上一层轻纱的城市高楼,声音淡淡,过河拆桥撇清关系,“我不是你们少爷,‘季景’死前没有认我。”


    律师分毫不漏,“少爷,您说笑了。这改变不了您属于季氏财团的事实。”


    “如果我不回去呢?”卫极画转身,静静望着律师。


    律师维持行礼姿态,没有抬起头来,“这当然是您的自由。季氏不会苛待它的血脉,您父亲在灰雨公寓的房产和已经失去主人的云海会所将由您继承,稍后我会将产权证明移交给您。但季氏财团此后不会再给予您任何优待,下次出现问题,就不会有人再来保释您了。”


    “哦,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失去季氏财团的庇护后,执法局的警察恐怕不会放过您。”


    “不需要。”


    卫极画扭头就走。


    想吓他?他才不会被威胁到。


    执法局的警察再凶,还能凶得过“剧团”和“季氏财团”?


    现在灰雨公寓的杀人案和云海会所的误会都已经解决了,他也是行得端坐得正,此身从此分明了。只要后续不违法犯罪,执法局的警察还能凭空诬陷他不成?


    至于律师假惺惺的说,就算卫极画不回去,季氏财团也不会亏待自家血脉,会把灰雨公寓和失去老板的云海会所交由卫极画继承……


    这些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财产,以卫极画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钱没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无家可归的处境,换其他人来肯定会忍不住要收下。


    不过灰雨公寓死了人,现在是个凶宅,短时间内估计卖不出去。现场整面落地窗还碎了,后续维修要花钱,否则住不了人。每个月的物业费也都是天价。卫极画这一穷二白的,哪儿交得起?


    还有云海会所。


    云海会所是个烂摊子。王海龙死了以后,这玩意儿就是烫手山芋,南刻市多少人都盯着呢。季氏财团说不定还想利用云海会所继续干一些阴私勾当,到时候甩黑锅甩到卫极画头上。就打着等卫极画解决不了,只能回去求他们的主意。


    卫极画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很熟悉的。


    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他当初可是以写恐怖凶杀黑暗文为生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算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有端倪!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跟他玩阴谋诡计,下辈子吧!


    卫极画快步走出执法局,在执法局的大门口台阶上撑起了秦惊浪借他的那把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


    雨下了一整夜,天已经快亮了,残余的雨雾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


    “等等!”


    一道有些急切的清越声线在身后喊他。


    是先前审讯时被关在审讯室外的秦惊浪。


    南刻市总是常年阴雨,城市的排水<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执法局外地面平整,台阶处有菱格状地漏,地面上只有浅浅的一层水渍,但仍然光滑如镜。


    卫极画怕秦惊浪跑太急滑倒碰瓷他,站在原地没动。


    “有什么事吗?秦警官?”他为防止被碰瓷,提前扶了一把,在秦惊浪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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