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永年对着档案把21岁的他认成18岁的主角还没有丝毫怀疑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他是彻底顶替了“主角”的身份。


    世界似乎将因他穿越进来所导致的一切漏洞都合理化了。


    可这也代表,“主角”杀人的罪行彻底钉在他身上了。


    卫极画没有“主角”的任何记忆,陈永年说出那两父子请吃饭的人是他,他毫不知情,生怕自己哪里漏了线索,被迫替“主角”认罪伏法。


    面对两位经验丰富老辣的警察,他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能露出来。


    现在的已知线索:在灰雨公寓的两个死者当中,被捅了几刀的中年男人叫“季景”,是季氏财团继承人。


    而他扮演的“主角”是被贪图荣华富贵的保姆刻意调换的“季景”亲生儿子,“季景”为了养子“季之羽”的心情,哪怕发现了这件事,也并没有打算认回“主角”。


    卫极画按照作案动机努力分析:所以……被剧团盯上的“主角”,就在两名死者邀请自己吃饭的途中,将这两人杀死?


    然后就是他穿越过来看到的凶案现场?


    那就难办了……先不说不知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剧团”。光是季氏财团就不好办。


    卫极画写书的时候先设置了“剧团”,随后才想着,南刻市只有暗处的掌控者不够,必须得在明处再增加一个对标“剧团”的掌控者。


    “季氏财团”因此而生。


    卫极画把季氏财团设定成一个涉及灰色行业的庞然大物,拥有横跨诸国的军火和情报生意,用各种手段操控各类官员,甚至暗中挑起战争。


    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怎么会是个开头就被主角杀了的背景板呢?好好的继承人不当,为什么要跑来南刻市?


    卫极画写这个剧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设定过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写主角杀了两个人做开头。


    就算这些信息会在后续变成伏笔,也该是写到后面才被他拉出来,怎么世界意识提前给他把伏笔修正出来了?


    这种让小说自动码字的人性化功能,他当作者的时候没有出现,反而在他变成“主角”的时候才出现?就为了给他添堵吗?


    卫极画竭力维持脸上的平静,克制太阳穴内部的钝痛。


    他拼尽全力,想在绝境中挣扎着找出一条生路,可越思考,越是头疼欲裂,好像有人拿刀在劈他的脑子。


    ——他的大脑太久没有休息了,迟钝木然,反应能力和记忆力变得很慢很慢,在强行高速运转中产生过载现象,让他额头像是老旧的电脑主机一样发烫,血液像风箱一样嗡嗡的在耳边运转着冷却。


    这局面根本无解。


    他现在继承了“主角”的身份,一来就把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其养子“季之羽”当加入剧团的考核炮灰给杀了。


    继承人都死了,就算他想办法给自己脱了罪,季氏财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路走不通,必须得换一条路。


    想想……快想想……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但可以利用的信息!


    继承人……继承人!


    “主角”好像是“季景”换掉的亲生儿子?


    既然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季景的养子“季之羽”都死了……那么……


    ——啊,原来隐藏生路在这里。


    “哈……”


    卫极画突然笑了,微不可查牵动嘴角,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死死盯着他的陈永年捕捉。


    陈永年紧紧盯着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声音拔高,“卫极画!你笑什么?!现在是审讯!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端正我的态度?哈……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陈警官。”


    卫极画叹喟:“假如我是季景的亲生儿子,那么,以您的身份,就没资格审问我了。


    陈永年按着桌面俯身,猛地靠近卫极画,心中不妙的预感达到巅峰,甚至提前产生了挫败,“你什么意思?”


    “师傅!”


    旁侧的周玉忽然叫住了陈永年,面色很难看的在他耳边小声道,“季氏财团的律师来了,刚才上级通知,让我们放人。”


    陈永年怒愕的表情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审讯椅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的皮肤在审讯灯下近乎于透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被光透彻,仿若暗流涌动的金属流质。发侧耳畔本该交相辉映溢火彩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此刻暗淡褪色,被他的眼眸衬成了劣品。


    那惨白的审讯灯分明仍照在他身上,却似舞台的聚光灯,使得这场表演完美落幕。


    卫极画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释放,对陈永年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


    “下次见?警官?”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无言的沉重凝滞。


    陈永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阴影彻底将卫极画笼罩,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掌控感,反而被那灰蓝色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那句“下次见”轻飘飘的,刺得他耳朵发痛。


    卫极画却漫不经心,抬手轻轻地扶了扶耳边那从“云海”会所带来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不知是否机缘碰巧,蓝紫色的鸢尾花,恰好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艹他的,季氏财团!


    陈永年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愤怒中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不止是愤怒,还有混杂着无力的荒谬之感。


    他办案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狡猾奸诈的罪犯没见过?将这些罪犯抓捕归案,让这些罪犯认罪伏法,他用的是证据和逻辑,是剥开迷雾见真相的耐心。


    可眼前的卫极画……是只披着诡丽人类皮囊的怪物。卫极画根本不屑于玩弄他们依照的证据,而是凭借规则之外的权力将这些证据踩在脚底。


    云海会所103条人命,现场干净得诡异,偏偏带走作为警察的秦惊浪“作证”。


    灰雨公寓的血案,线索直指其身世,偏偏摇身一变,成了季氏财团唯一剩下的继承人。


    卫极画每一步都踩在法律边缘,精准地利用规则的空隙,利用规则的制定者来碾压规则!


    这根本不是追捕,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们执法局,似乎只是舞台上配合演出的丑角。卫极画那副了然于胸且带着倦怠的从容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坐在对面的卫极画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作为嫌疑人辩解过。因为卫极画光明正大掌握了主导权,明晃晃的告知他们,执法局根本抓不了他。


    一旁紧绷身体的年轻警官周玉隐忍不发,因卫极画那堪称挑衅的一句“下次见”凝重地绷着青涩的圆脸。


    这位年轻警官还在努力发挥自己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观察卫极画。


    指尖是否颤动?眼睫垂下时是否慌乱?喉结是否因为心虚滚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卫极画只是平静地坐着,微微偏头,微笑着等待他们履行放人的命令。


    太嚣张了!


    年轻的小警官握紧了拳头。


    他从警的时间还很短,从没见过卫极画这样的人。


    关闭执法记录仪本是一种施压和打破常规审讯节奏的试探。但在卫极画面前,却像是他们这边先露了怯,被对方轻轻一句“屈打成招”就架在了火上烤,叫他在对方仿佛洞悉一切的漠然面前显得如此笨拙。


    更让他心悸的是,卫极画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平静地微笑。


    仿佛季氏财团律师的到来,早就在卫极画计算之中,甚至是卫极画亲自推动的结果。


    周玉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季氏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可能是卫极画棋盘上的棋子,那他们这些警察,又算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呢?


    面对卫极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师傅……”周玉压低声音,扯了扯死死盯着卫极画的陈永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上面催了。”


    陈永年终于直起身,阴影从卫极画身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记载着103个名字的档案,又看向卫极画苍白平静的脸。那口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散不去,压得他胸膛生疼。


    陈永年知道,今天一旦放卫极画走出这扇门,再想以这种方式“请”卫极画进来,几乎不可能了。


    季氏财团的律师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而卫极画本人,也会更加谨慎,更加难以捉摸。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季氏财团这种级别的势力面前,在正义被对方身份轻易斩断的现实面前,他个人的坚持和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永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缓缓褪去,缓缓踱到门边,亲自打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卫极画,”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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