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之前那几次的比赛,风格都是赤裸裸的侵略——从一开始就建立压倒性优势,然后用越来越疯狂的圈速让所有追赶者绝望。


    他不是在比赛,是在宣告统治。


    可今晚,岑燚却异常地克制。


    陈妄在第三个弯道时勉强咬住了武朗的尾灯,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在后视镜里。


    岑燚离他更近了些,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两个车身的距离。


    不快,也不慢,刚好卡在陈妄每一次变线、每一次加速的节奏缝隙里。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岑燚的跟车姿态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从容。


    过弯时,陈妄需要全神贯注地计算入弯角度、刹车点、开油时机,车身难免会有细微的晃动。


    可后视镜里的岑燚,每一个弯道都过得平滑如镜,车身划出的弧线完美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甚至有余裕!


    陈妄惊恐地发现——在高速压弯时,岑燚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把的姿势,放松得仿佛在郊游。


    他之前一直被岑燚甩在后面,所以压根没注意过岑燚的手上动作!


    “妈的......”陈妄齿缝里挤出一声咒骂,手心渗出了冷汗。


    第228章


    第五个弯道,进入千山最危险的连续发夹弯。


    武朗的机车依旧领跑,陈妄第二,第三是另一个车队的猛将赵昆,也是职业车手。


    而岑燚依旧稳稳守在第四。


    面对前方的左急弯,陈妄模仿武朗的走线,轮胎擦着路肩掠过,碎石飞溅。


    赵昆似乎有些急躁,入弯稍早,车身猛地一晃,险些失控。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后视镜里,岑燚突然动了。


    不是加速,而是微妙地调整了行车线。


    他在赵昆车身晃动的刹那,从内侧切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黑色机车像一尾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第三位。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一切早在计算之中。


    陈妄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终于看懂了。


    岑燚不是在“跟”,他是在“读”。


    读这条赛道的每一个弯角,读前方每一个对手的节奏、习惯、甚至潜意识里的恐惧。


    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蛰伏在兽群后方,冷静地观察、分析、等待。


    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以前那个一骑绝尘的岑燚固然可怕,但至少是明刀明枪的快。


    而现在这个岑燚......陈妄感到一种更深层的寒意爬上脊椎。


    岑燚之前一直没有把所有实力发挥出来!


    第七个弯道过后,进入了长直道。


    陈妄不敢再细想,他抓住机会猛拧油门,红色机车咆哮着逼近武朗,两车几乎并驾齐驱。


    胜利的诱惑近在咫尺,他全身血液都烧了起来。


    可就在他准备发起超越的瞬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后视镜里,一直平稳跟随的黑色机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不是直线冲刺那种暴烈的加速,而是一种平滑、持续、恐怖的速度攀升。


    岑燚的车仿佛突然解除了某种限制,黑色车身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与前车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陈妄心脏骤停一拍。


    他明白了——之前的跟随,根本不是岑燚的极限。


    那只是热身,是观察,是蓄力。


    而现在,观察结束了。


    黑色机车如幽灵般贴了上来,近到陈妄能看清岑燚护目镜下那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


    下一个右弯,陈妄本能地守住内线,可岑燚根本没有和他抢——而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外线飘移,车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轮胎在极限边缘发出尖锐嘶鸣,然后......


    像一道黑色闪电,从外侧完成了超越。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优雅。


    陈妄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机车掠过自己,然后以同样的方式逼近前方的武朗。


    他甚至能想象岑燚那张脸现在的表情——肯定狂妄极了!


    原来,今晚没有“战术”。


    只有捕食者收起戏耍,终于亮出了獠牙。


    引擎的嘶吼声中,陈妄感到一阵无力。


    “草!草!草......”


    陈妄气极了,他使劲拧着车把手,急躁和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在千山跑过那么多圈,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不可能出事。


    陈妄眼里只剩下那抹越来越远的黑色残影。


    嘶吼被狂风撕碎,陈妄双目赤红,几乎将油门拧到底。


    机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加速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猛地向前窜去!


    前方就是千山最著名的“鬼见愁”路段,外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没有任何防护栏,只有几块警示牌在车灯掠过时反射出凄冷的光。


    内侧是坚硬的岩壁。道路在这里收窄,仅容两车勉强并排通过。


    这段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降低速度。


    岑燚也一样,他降了速,正以极其流畅的线路切弯,车身紧贴着内侧岩壁,最大限度地留出安全空间。


    然而,后视镜里,一道狂暴的红色影子正以同归于尽般的姿态直冲而来!


    不是正常的追赶线路,而是笔直地、凶狠地,撞向他的后轮——是别车!


    这些公子哥为了追求刺激,定的规则里是允许别车的。


    但在之前的比赛里,他们都没有蠢到要在“鬼见愁”路段别车。


    电光石火间,岑燚的瞳孔骤然收缩。


    “煞笔!”


    岑燚没有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反应接管了一切。


    他猛地将车头向岩壁方向再压了一寸,险之又险地让开半个车身,机身已经贴上了崖壁。


    “哐——!!!”


    金属刮擦的刺耳巨响!


    “卧槽,陈妄疯了吧?”


    “他什么意思?直升机呢?医疗队,过去!”


    “再派一架直升机过去,让附近的安全员集中过去!”


    场外在看比赛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惊呼了起来。


    他们没想到陈妄蠢到了这个地步。


    无人机实时转播的视频里,陈妄的红色车头没能完全撞上岑燚的后轮,却重重擦过了黑色机车的侧后方。


    巨大的冲击力让陈妄自己的车瞬间失衡!车头猛地一歪,像脱缰的野马朝着悬崖外侧冲去!


    “啊——!”失控的瞬间,极致的恐惧攫住了陈妄的心脏。


    车轮碾过碎石,半边车身已经悬空!冰冷的山风从脚下深渊倒灌上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戴着黑色竞技手套的手,铁钳般攥住了他因恐惧而松脱了一瞬的右手手腕!


    是岑燚!


    在让开车身、自身也因撞击而剧烈晃动的瞬间,岑燚竟然松开了自己的一只车把,冒着同时失控的巨大风险,硬生生将几乎要飞出去的陈妄拽了回来!


    巨大的拉力让岑燚的黑色机车也狠狠一晃,机身撞着崖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手臂肌肉绷紧如铁,核心力量爆发,他单手将陈妄拎起,然后松手将人丢到了崖内侧。


    “嘭——!”


    “嗤——!”


    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痕迹,岑燚的摩托机身已经被刮花了。


    而陈妄的机车,早就掉下了崖。


    一切发生在十秒之内。


    世界仿佛静止了。只有引擎还在空转咆哮,车灯照亮前方弥漫的尘土和碎石。


    第229章


    陈妄被甩在崖壁旁,痛意却没有惶恐来的剧烈,他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前面。


    岑燚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车把。黑色头盔转向他,护目镜下的视线冰冷刺骨,比山巅的寒风更凛冽。


    那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救人一命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以及深处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没有说话,但陈妄仿佛听到了比任何咒骂都更严厉的审判。


    刚才那一瞬间,是岑燚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他自己,差点因为愚蠢的愤怒,害死两个人。


    陈妄一直觉得自己是聪明的,但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蠢死了。


    冷汗瞬间浸透陈妄的骑行服,后怕像无数冰冷的虫子钻进骨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燚——


    这个自己新定不久的死对头,这个自己厌恶嫉妒的人......


    岑燚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然后,他拧转油门,黑色机车低沉地轰鸣一声,毫不留恋地驶离,继续追向前方已然远去的武朗。


    只留下陈妄独自停在悬崖边,在寒冷的夜风和巨大的羞耻中,剧烈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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