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亲眼看过洛叶消失两次了,一次相隔二十年,一次相隔五年,他没法承受第三次杳无音讯。


    可是洛叶有什么错呢?当然没有,只是因为她是方外之人无心情爱而已,当年他身强体壮都无法挣得芳心,现在濒死之际还要她因为自己的心愿震惊难受吗?


    王翦摇了摇头,他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小人,所以他只是看着洛叶,微笑道:“那就、陪我再看看这夕阳吧。”


    洛叶恍然,原来窗外已有大片大片的晚霞,红的像火一样绽放。


    王翦的心愿是这个吗?洛叶忍不住偏头,却听到一句“专心一点行不行”。


    她只好任由自己的目光被夕阳照耀。


    直到红霞一点点散尽,洛叶刚想说什么,忽然感到手心一重,王翦握住她的手,眼里是灿烂的笑意:“洛叶,谢谢你。”


    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王翦却还在笑:“你真的很好很好,若有来世……”


    他的手突然垂下,嘴角还有未尽的笑意:


    若有来世,你不是方外之人,我也尚且年少,你还会接受我的爱意吗?


    夕阳全部被暮色覆盖,洛叶怔怔看着他的笑颜,泪水再也无法控制,终于一滴滴砸落下来。


    ——


    嬴政刚走进来就见到这一幕:洛叶握着王翦的手,静静地坐在床边,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嬴政不禁放轻了脚步,这一幕悲伤得让人心碎。


    察觉到他的脚步声,洛叶缓缓抬眸:“陛下,您来了啊。”


    嬴政屏退众人,径直向她走去:“王翦……去了吗?”


    洛叶笑了下:“微臣陪他看了一场夕阳。”


    嬴政沉默地看着王翦,他脸上还有病容,嘴角却还有一丝笑意,像是下一刻就会热热闹闹地说些俏皮话,可是不行了。


    王翦的瞳孔已经扩散,垂落的手臂上已经出现紫红色的尸斑,要是放在他人身上都会让人骇然,但是王翦不一样。


    嬴政握住王翦的手臂,感受了死亡的冰凉,这绝对不让人好受,但是嬴政还是没有松手,他的双眼透过这副躯壳像是穿梭时空,看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们都是年少,王翦笑着大喊:“以后你是大王,我就是大将军,永远为你开疆拓土,随你一直一直走下去!”


    “大将军,”嬴政喃喃自语,“不是说好了要一直随朕前行,你怎么食言了?”


    洛叶刚想安慰两句,闻言眼泪夺眶而出,悲不可抑。


    年少相知的情谊非同一般,她从出生起就没有家人,朋友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家人,可现在王翦去了。


    她的生命像是随之被切割一块,那里全是关于他的记忆,但是未来又能和几人言说呢?


    一路前行的朋友,永远离去了一位啊。


    洛叶哭得泪眼模糊,嬴政拍了拍她的脊背,忍了又忍,还是半拥着眼前人,从袖中拿出手帕给她拭泪:“王翦是笑着离开的,我们别让他难过。”


    洛叶一边点头一边深呼吸:“陛下说得对。”可一抬眸,发现嬴政的眼角也有泪珠。


    洛叶心中一酸,刚止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失去了珍贵的朋友,政哥又何尝不是呢?甚至政哥和王翦相处的时间要更久啊。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可情谊仍在,世界却再无一脸笑意的王翦!


    ——


    那个夜晚是怎么过去的,洛叶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依稀记得政哥好像一直温声劝她,最后才让人进来给王翦收敛安葬。


    她不敢看王离小朋友的脸,怕她哭会让小朋友更难过,嬴政似乎看出来了,早早地安排人把王离接进宫和子婴同吃同住,有了一个差不了几岁的兄长陪伴,王离的状态总算好转许多,嬴政又让王离继承王氏族长之位,派人协助打理家产,安排王离先在东宫伴读,年长了再选择是去军营还是成为文官,诸多举动不可谓不尽心。


    王翦头七那天,洛叶终于收拾好心情陪王离一起去守灵,没想到不光是她们,蒙武、蒙恬、韩信等一众将领皆来上香,甚至连远在楚地的项燕也让项羽陪着一起来了。


    那日,嬴政批完奏折,又想起了王翦,刚想趁着黑夜给老友上柱香说说话,就看见一个又一个武将从王氏祠堂里出来,脸上都是悲戚。


    嬴政还没有动作,项燕已经震惊地跪下:“微臣拜见陛下。”


    他来拜祭只是因为王翦一口一个“知音”让他思及过往实在难过而已,绝不是要和其他武将密谋造反的意思啊,请苍天,辨忠奸!


    蒙武蒙恬对视一眼,不明所以,韩信已经干脆地抱拳行武将礼:真是奇怪了,楚地归秦这么久了礼仪还是学得这么差吗?又不是谢恩又不是问罪,没事磕啥头?


    本来他追念王翦当年的教诲心里还很不是滋味的,项燕这一下搞得他心情不上不下的。


    看到陛下,蒙武蒙恬也行抱拳礼,项羽左右看了一眼,一边抱拳一边扯祖父的衣角:祖父,你的礼仪弄错了。


    项燕懵逼地看着其他人,感觉自己是个小丑。


    怎么回事,怎么就只有老夫一个人这样想吗?你们大家都不怕君王猜忌吗?


    嬴政多看了项燕一眼,示意大家免礼,随口问了几句行程后就进入了祠堂。


    项燕更懵了,看着其他几个武将各自坐着马车离开,呆呆地站在门前好久,直到被项羽唤醒:“祖父,咱们不走吗?”


    项燕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走,咱们也走。”


    陛下赏罚分明,用人不疑,他怎么会把陛下和昔日的楚王混为一谈呢。


    能有王翦这么活泼开朗的大将军,陛下的心性可见一斑啊。


    【作者有话说】


    边哭边写的一章,基友说作者也会爱着男二吗,这算什么爱,这是他托梦告诉我的结局,可这样明媚的大将军我真的好难过,只能拼命安慰自己:这是无法避免的,初遇的美好和死亡的悲怆就是人的一生啊。结尾照常表白政哥~


    第83章


    此番东瀛之征顺利, 卧榻之旁不再有猛虎酣睡,如果处理的好的话,说不定之后数年的倭寇和惨烈的半本近代史也不会上演, 所以这次航行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


    若是徐福老实配合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混个引路奖励, 但是他是这样的人吗?当然不是啊。


    徐福在发现自己怎么也倡导不了求仙,推销不了仙丹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在王翦和东瀛谈判不成,发生交战时, 一溜烟就跑了,甚至为了跑得离大秦更远点,还串通了一些东瀛人行过路方便, 报酬是大秦的几只战船位置。


    简直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战毕,徐福灰头土脸地被抓进大牢,招认所有同伙罪状,然后斩首示众。


    洛叶不喜血腥,却围观了整场处刑,现在的徐福并没有像历史那样欺君并让政哥丹毒过盛慢性死亡, 但所作所为比之更甚。


    自由富贵是很美好的词语,但不该建立在叛国之上, 这样的罪状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罪不容诛。


    只是可惜王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该死的小人而多了几场交战, 引发旧疾而亡呢, 她当时为什么要忙于筹备通婚, 不跟上去看看。


    洛叶闭了闭眼, 永远都无法释怀。


    可时间不停, 大秦还要继续走下去,又一日,洛叶照例给小王离带些地方特产,聊聊小朋友的近况时,突然被一道急报打断:


    “国师大人不好了,三胎激励后,各地产妇数量激增,可大夫不够,稳婆也不足,数十位产妇在自家难产,一尸两命。”


    洛叶神色一凛,瞬间道:“具体地方情况如何,把卷宗拿给我。”


    “唯。”


    洛叶匆匆走了几步,然后急忙回头,更快地走回来:“离儿抱歉,姑奶忙完此事再来看你,行吗?”


    小王离认真点头:“姑奶不用道歉,事关人命,这是大事,离儿没关系的,姑奶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洛叶心头一软又一酸,这孩子无父无母,家里也没个长辈看顾,她却因为任务,一直来去匆匆……


    “姑奶,”小王离忽然认真道,“我娘亲是不是也是因为难产去世的?”


    “……是。”洛叶回忆起小雪的笑容,“你娘亲她很爱你,在得知你到来时十分喜悦,我那里还有当年的书信,看到你现在健健康康,她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小王离笑了下:“我也很爱娘亲,所以麻烦姑奶了。”


    “书信么,这不麻烦,我待会儿就让人从库房里找给你,怪我,早该拿给你的。”


    小王离摇摇头:“不怪姑奶,而且我也不是在说书信哦。”


    “什么?”


    “祖父总说姑奶智谋过人,很多天大的事在姑奶那里都会变成小事,所以这些像娘亲一样难产的姨姨们就麻烦姑奶了啊,希望她们的难题可以得到解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