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一愣,现在知道有罪了,早干嘛去了?但认罪也没用,祸从口出,他还是要请陛下责罚韩信,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责任的。


    却不想还没开口,韩信又一声响亮的叩头:“微臣作为秦将却不知法规,信口开河,冒犯王权,请陛下恩准微臣以死谢罪!”


    此声一出,不仅李斯懵了,在场的其他大臣也是懵了,怎么就开始赐死了?


    他自己求死和我来劝死简直是两码事啊,李斯恨得牙牙痒,这韩信一定是故意的,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啊,说是求死,但是又先说“不知法规”,这不是不知者无罪,根本死不了吗?


    他才不信这韩信不知法规呢,居然把兵法用在朝堂上面了,不行,他李斯要揭开这层伪善的面具,想死就真去死,哪能这么轻轻松松就给你揭过了!


    可还没等李斯再次发挥,突然一道惊呼传来:“血?哪里来的血?”


    在嬴政经历过各种刺杀后,大臣们也是警惕得很,第一反应就是:“陛下,臣等为您护驾,一定拦住刺客,不让您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啪嗒。”血却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在地上蜿蜒,看着简直触目惊心。


    就在大家心里都有些毛毛的时候,韩非忽然道:“不对、这是、这是韩信那里流下来的、这是韩信的血!”


    众人哗然,李斯更是脑袋木木的,萧何也是一样,他不禁疑惑:“韩信,你受伤了么?为何一直在流血?”


    这也是所有大臣的心声,武将都在战场厮杀,他们这群久居咸阳的根本就没见过,这样流血的样子实在骇人,不是说藏地收复得很顺利吗?怎么韩信打了这么久了还在流血啊?


    偏偏韩信一言不发,只是叩头不止,简直把“臣知罪”贯彻到底。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嬴政开口道:“传太医。”


    “唯。”


    太医夏无且很快上来,把了一会儿韩信的脉搏后,突然说声:“将军得罪了。”


    “唰”的一声,韩信的衣袍撕开,深色的官服下赫然是数根如刀的荆棘,随着脱衣的动作,荆棘上又有殷红的血液溢出,这就是所有血迹的源头!


    “啊!”有胆小的官员忍不住惊呼,又赶紧捂上了自己的嘴,可是,可是这一幕太吓人,完全不亚于当众观刑,甚至刽子手的刀离他们不过五米,这、这,总有种自己下一秒也要大出血的错觉啊!


    李斯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在牢狱里见过不少刑罚没错,可那都是为了威逼对方的情报、让冥顽不宁的人认罪才设下的,正是因为看过,所以李斯才更了解: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皮肉之苦远比利落砍一刀更要难捱,韩信这一没情报,二又主动认罪,他自己罚自己干什么啊。


    难道,他真的不想活了吗?


    王翦看着这些荆棘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又气又怒,甚至狠狠揍了韩信一拳:“韩信,你在做什么?在战场上杀敌流血也就算了,现在好好的,你把自己搞出一地血像什么样子?!”


    说着又拱手道:“陛下,都怪微臣御下不严,让这小子玷污朝堂,惊动您的龙体,微臣请罪!”


    嬴政没有说话,等众人都因为这沉默有些惴惴不安时才道:“韩信,你这是何意?”


    第61章


    “陛下, ”韩信只道,“微臣知错,求陛下赐微臣一死!”


    这话掷地有声, 但不管他是怎样悍勇的武将, 现在也因为反复受伤而面白如纸。


    都说一向要强的人低下头颅更加更人唏嘘,有不少官员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不禁小声嘀咕:


    “韩信不会是来真的吧?”


    “人家鲜血都流一地了,这还能是假的不成?”


    “他真的要求死啊?现在就给自己放血了?”


    “平时总见他心高气傲, 目中无人的,我现在应该大笑三声觉得解气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总感觉堵堵的。”


    “可他昨天还大言不惭,意图染指王位啊,你们难道忘了吗?”


    “没忘,可他不也说他压根没看秦法,所以不知情吗?”


    “他说没看就没看啊,在座的谁会不看秦法啊!”


    “可看了法典的人还会说出那样的蠢话吗?”


    “这、”


    “……听着离谱,但越想越有道理, 是啊,要真的想谋反, 现在就该像嫪毐一样起兵了,还来上朝做什么啊, 等着被抓吗?”


    “不光等着被抓, 还等着受死呢, 你看这磕头磕的, 韩信那样一个高傲的人, 现在这样做,脸面是彻底碎成一地了,他要是真想称王,会这么自损形象不给自己留半点后路吗?本来就不是王储没有什么号召力啊。”


    “说的也是,还有这荆棘,我怎么总觉得有些耳熟,哦有了!当初他在吃了楚军的败仗时不就是背着荆条去给大将军赔罪吗?只是当初是去大将军的故乡,我们没看到而已。”


    “昔日说大话嘲讽大将军,现在说大话乱要守陵,嘶,我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你发现的和我发现的是一样的吗?”


    “不知道,我发现的是:韩信这个人其实是个智障。”


    “那咱俩一样,我发现韩信这个人说话简直愚不可及,这就是光长个子,不长脑袋吗?”


    朝堂骚动不断,无数个小声音也会变成大声音,但嬴政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直视韩信,沉默不语。


    李斯越想越不对,刚想站出来斥责韩信,一直旁观没有发言的吕不韦突然出面:“陛下,微臣觉得韩将军许是葬母心切,所以忘却礼法,失了分寸,但他现在为了过失也为了亡母甘愿以死谢罪,孝心虽是此事的源头,却是韩将军行事偏激,孝心本身是没有半分错误的,也许换种方式可以了结此事,也全了这份遗憾。”


    丞相吕不韦?


    这下所有小动静都停息,甚至有几个老臣还大气不敢喘一下,无他,这个情形和多年前真像啊。


    王翦还可以说是武将的护犊子,而且都是用把自己一起骂的方式帮韩信说话,但吕不韦不一样的,他一上来就说有解决方法,就说“孝心没错”,这不由让几个老臣想到多年前的一幕:


    吕不韦也是为嫪毐之乱中的赵姬求情,用的也是孝心之说,然后当众被赶下朝堂,接着就是丞相府禁闭,众人噤若寒蝉,怎么现在吕不韦还要出面啊,他就跟“谋反”、“孝心”过不去了是吗?非要出来说一嘴?


    不是好不容易才从西域回来继续做丞相吗?不怕陛下一个迁怒,再次把他“赶出去”吗?


    吕不韦当然怕,但是正因为怕,所以他更要说,因为——


    昨夜。


    “丞相大人,我有一事请你帮忙,此事若成,不光可以让你的商路推行更加顺利,大秦国库更加充盈,同时还能够让你释怀多年前的心理阴影,可谓一举三得。”


    当时吕不韦十分不解:“何事这般厉害?”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洛叶笑了笑:“明日早朝在合适的时机为韩信发声。”


    吕不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他发声?”


    不是他看不起韩信,而是觉得这事除了认罪没有别的出路了,无非是从轻还是从重发落的区别而已,怎么洛叶一来就让他为韩信说话,而且联系一开始的说辞,为韩信发声还可以一箭三雕?他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帮韩信怎么会帮到他?


    “没错,”洛叶干脆把自己的思路说了出来,“此事重则可韩信砍头,中则将韩信贬为庶人,轻则罚韩信大半俸禄,看上去只和韩信有关系,但是丞相别忘了,韩信当初的诉求是把他得到的功勋和俸禄全部换来给亡母守陵,所以守陵的诉求达不到,他也因为言辞出格要付出代价,但是韩信的功勋和俸禄却是没有使用的,这就是我和丞相要说的,此举和商路有关,和你有关的原因所在。”


    吕不韦不傻,甚至因为从商又从政的缘故极为聪明,瞬间明白过来:“国师是想让我出面,让陛下恩准把韩信这些“钱财”换个方向使用,明面上不是守陵,但实际上达到守陵的效果,如此韩信的罪过轻了,心愿也达到了,而我也凭空多了一笔钱财的使用权?”


    “丞相果然七窍玲珑,”洛叶淡笑,“但不止是一笔,而是许多笔,不止是韩信送钱,而是整个天下都来乖乖送钱。”


    “天下?”


    “是的,天下,试问天下人谁没有几个梦寐以求的心愿呢?只是有的人无钱无力,有的人无钱有力,有的人有钱无力,有的人有钱有力,如果按照世间万物的自然规律来看,拥有实力迟早会赚钱,而赚到钱就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但事实上很多心愿就算是有钱有力也达不到,因为他们还缺一个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足够大的权利,或者说能借用到足够大的权利,而这就是丞相可以做到的,作为大秦国相,作为天下第一富商,你可以拿到许多人的钱来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只要师出有名,只要这个名义合乎秦法,只要天下为公,陛下绝对会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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