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结束,已经是下午,演员和舞美就位,后台忙成一团。
池弈坐在自己的化妆间,时不时会揉一揉耳后的位置。
利奥递给他一杯水和几片药。
池弈接过来,仰头吃了。
安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到利奥出来,她才问:“他吃的什么药?”
利奥压低声音:“一点镇静剂。”
安焰皱眉:“他现在这样,不考虑取消今晚的演出?”
“取消?”利奥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Maestro每场演出前都会吃,已经很多年了。”
安焰愣住:“很多年?”
利奥点头:“业界对Maestro的期待很高,要保持完美,他其实压力很大的,所以演出前都会提前干预一下。”
他又笑了一下:“不过不用担心,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安焰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池弈一直都在服用镇静剂,她也不知道,池弈的病情竟然连利奥都隐瞒了。
望着休息室里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涩意,她对利奥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也许是刚吃了药的缘故,池弈此刻有点懒倦地窝在沙发,看见安焰进来,抬头怔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安焰在池弈的对面坐下,不答反问:“你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池弈笑了:“你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今晚的演出。”
“这样啊……”池弈点头,没有拆穿安焰的嘴硬。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卸掉了平时生为行业巅峰的距离和疏离,像一个平凡的池弈。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耳疾并不是器质性的。”
安焰摇头。
池弈安静了一会儿,又继续:“很多人觉得,我喜欢音乐,所以才走到今天。”
“其实不是,三岁开始学琴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啊?”安焰蹙眉。
因为他是池臻的儿子。
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来说,音乐是他与池臻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童年仅有的安全感。
池弈自己也说不清,走到今天,到底有多少是因为热爱,又有多少,是因为他固执地想成为池臻眼中那个永远不会让她失望的儿子。
少年成名、音乐世家,对别人而言也许是光环,可光环太盛,就会变成沉重的枷锁。
22岁摘得贝桑松国际青年指挥大赛金奖,成为赛事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出道即被穆蒂赏识收为弟子;再过几年,他就是柏林爱乐最年轻的常驻首席指挥。
十年,一千多场演出,数十项国际大奖,零重大舞台失误。
“Maestro Chi”几乎成了"完美"的代名词。
可没有人见过,那个把总谱写满批注、把每一页纸都翻到起毛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每一次演出前夜,他都要依靠安眠药才能睡上几个小时,再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站上指挥台。
对安焰而言,音乐是她拼尽一切也想抓住的梦想。
而对池弈而言,音乐早已不仅仅是梦想。
它是责任,是传承,是所有人投注在他身上的期待,也是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辜负的信仰。
所以,只要站上舞台,他就不能错。
一次都不能。
“所以只要是演出,我的状态一定会是这样。取消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
安焰哑口。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一直优秀。听得久了,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池弈不应该犯错。”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可人怎么可能不会犯错。”
“越害怕犯错,就越害怕上台,越害怕,就越听不见。”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安焰却忽然想起,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总谱,无数个深夜还亮着灯的琴房,还有利奥刚才那句“很多年了”。
原来别人眼里的天才,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池弈望向她,语气轻松:“所以取消今晚,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今天可以取消,下一场呢?”
“下下场呢?”
“既然要尝试复出,总有一天我还是要站回去。”
门外传来演员和舞美的声音,衬得休息室里更加安静。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安焰问。
池弈摇头:“以前相信。”
“可是现在……”他看着安焰,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安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柏林爱乐排练厅见到的池弈。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真正支撑他的,从来不是无所不能。
而是明明害怕,明明脆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站上指挥台。
她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身警告一句:“那你今晚别拖我后腿。”
身后传来池弈的低笑。
他说:“好。”
*
晚上的演出在八点开始。
后台灯火通明,舞美和场务在最后确认灯光和走位,道具组已经合上后台的门,示意所有人就位。
偌大的音乐厅安静下来,观众席的交谈淡下去,灯光渐暗,舞台只剩一束柔和的追光。
安焰拎着小提琴走上舞台,跟池弈握手。
池弈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修长挺拔,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本就深邃的五官愈显立体凌厉,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舞台就有了主心骨。
而休息室里,那个因为焦虑不得不服用镇静剂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只有安焰知道,这一刻她握住的这只手有多凉。
很快,跟着池弈的指令,乐团进入演出状态。
弦乐和管乐声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被称为小提琴协奏曲之王,也是贝多芬一生中创作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
和那些炫技的作品不同,《贝小协》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对话。
恢弘沉静,温柔辽阔,小提琴不是和乐团较量对抗,而是从乐团的声响中缓慢生长,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
作曲家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片近乎空白的天地,把音乐交给演奏者自己来完成。
有人说,那是作曲家创作时正沉浸于爱情最炽烈的时候,想把这种无法言说的喜悦,也交给后来所有演奏它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这首作品都早已成为整个古典音乐史上无法绕开的丰碑。
木管铺开旋律,弦乐随后进入。
池弈站在乐团中央,每一次呼吸和抬手都精准地控制着整个乐团的速度和层次。
声音融合在一起,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有一瞬间安焰甚至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过于敏感?
可是到了第二乐章,在独奏的长音结束后,该由乐团接入那个呼吸点的时候,池弈没有给出手势。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观众没有察觉到,乐团也凭借无数次的排练默契跟了上来,音乐没有停。
可安焰心里还是轻轻地沉了一下。
第三乐章接踵而来,回旋曲,Allegro。
欢快明亮的曲调,节奏不断推进,独奏和乐团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进入都需要十足的默契。
而也是在这一刻,安焰确定池弈刚才的失误不是错觉。
可是演出一旦开始,就没有停下的机会。
上千名观众、近百人的乐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指挥的身上。只要池弈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整支乐团就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休息室里的对话莫名浮现,安焰想起陈艾莎婚礼上,两人的那场合奏;想起魁北克的街头,他们你追我赶,一连转过的三首曲子。
还有池弈跟她说,他能听见她。
转念的瞬间,手里的琴弓更加坚定。
她把每一句旋律都拉得更加清晰稳定,进入乐句前,她也会提前做好呼吸。节奏转换和乐句结束的时候,琴声会保留一点极短的尾音。
那不是观众能察觉到的变化,却足够让指挥台上的池弈找到下一个乐句。
然而在此之前,安焰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池弈需要的那个人。
渐渐地,安焰的琴声不再只是独奏,而是稳定整支乐团的锚点。
越过大半个舞台,池弈第一次抬头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一切好像就安定了下来。
尖锐的刺鸣退去,那种飘浮在半空的无力感也逐渐消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焰的琴声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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