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池弈皱眉。
厉星辞继续:“你总觉得不告诉她是对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她可能会很痛苦?而且,她也许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到底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听筒里有滋滋啦啦的电流,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池弈看一眼时间,言简意赅地回他一句:“挂了。”
厉星辞笑笑:“被我说中,然后恼羞成怒了?”
池弈没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下去,车窗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目光瞥到旁边那张被随手放在那儿的音乐会海报。
最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Lia An。
目光有片刻的停留,池弈移开了视线。
*
转天又是一场排练,雪停了,柏林难得出了太阳。
安焰抱着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音乐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厅里笑声阵阵,她看过去,发现一群人聚集在观众席,不知在说些什么,约翰本人站在人群中,而他旁边的人竟然是池弈。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大衣随手搭在身后的座椅,少了几分指挥台上的凌厉和距离感。
似乎是有人说了句玩笑,周围人都笑起来,池弈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脚步微顿,脑海里却浮现几天前在酒店的套房里,他那副平静疏离的态度。
她收回视线,接过米娅手里的琴盒。
“我先去休息室,你在这里等,到我的时候……”
话没说完,约翰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她。
“Lia!”
隔着大半个音乐厅,他高兴地朝安焰挥手。
周围人也跟着看了过来,池弈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跟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只短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又是那副特别不熟的姿态,安焰难免有些生气。
约翰却浑然未觉,笑呵呵地把她领过去,还不忘炫耀:“来得正好。”
他转头拍拍池弈的肩,又转头对安焰道:“今天的排练,我可是请到了专业顾问,等会儿可要认真一点,让Maestro看看你这一年在柏林的长进。”
安焰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乐团已经陆续就位,陈艾莎走上舞台,排练正式开始。
琴弓落下,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她演奏的是德奥学院派代表作曲家,巴赫的《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乐章缓缓流出,欢快优雅的旋律。
陈艾莎的风格一向是很典型的学院派。
精确、克制、秩序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也很少出现明显的失误。
安焰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坐在后排翻阅着音乐会的介绍手册。
忽然,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慢抬头,看向台上的陈艾莎。
那是一处非常细微的处理,严格说来,甚至算不上失误。
她只是提前结束了那句旋律,导致后面的乐句衔接太快,显得非常匆忙。
观众或许听不出来,乐团的人也未必会注意,而安焰能敏锐地捕捉到,也是因为之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是池弈告诉她:“音乐和语言一样,停顿也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心脏忽然停滞一瞬,一种更大的空落感席卷而来。
安焰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前排那道熟悉的背影。
池弈站在约翰身边,神情平静,连一丝细微的皱眉都没有。
心底那股萦绕的不安再一次翻涌上来。
也许是曾为恋人的默契,这次重逢以来,安焰就总觉得池弈不对劲。
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多想,可直到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不安都得到了应证。
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演奏结束后的点评,池弈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乐团配合的问题,语气温和,措辞周全。
关于陈艾莎的乐句处理,池弈一句都没有提。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安焰能理解他们的圆滑世故,可那个人偏偏是池弈,是最严格、最挑剔、凡事最不讲情面的池弈。
排练结束,约翰请大家去附近订好的意大利餐厅晚餐。
他的太太也来了,陈艾莎和沃斯坐在一起,安焰坐在长桌的一侧,和池弈相邻。
今天算是熟人局,约翰本来也是很会活跃气氛的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反倒衬得安焰格外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服务生过来给众人倒酒。
最近连醉两场,安焰本想拒绝,可还没开口,池弈已经抬眼示意:“我们都要热水。”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是自然。
陈艾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意有所指地盯着两人笑。
安焰当做没看见撇开了脸。
约翰的太太倒是开了口,问安焰和池弈:“你们以前合作过很多次吧?”
安焰愣了一下,点头:“我们都在曼哈顿交响乐团呆过一年。”
“对。”约翰立刻来了兴致,“Lia以前还是首席的时候,Zane就是客座。说真的,他们感恩节那场你没去,我到现在都为你感到遗憾。”
“是因为那首勃拉姆斯吗?”约翰太太问。
约翰点头:“现场真的非常惊艳。”
桌上立马就有人附和,说那段表演能看出两人的配合,浑然一体,非常默契。
指节缓慢收紧,安焰抬头看一眼池弈,忽然笑到:“既然大家都这么遗憾,刚好我今天带着琴,不如请Maestro现场再伴奏一次?”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的一提,可现场气氛却在短暂的凝滞之后,立马热烈起来。
约翰和他太太都眼前一亮:“这个提议好。”
陈艾莎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
餐厅的角落本来就有一架现场演出用的钢琴,平时也有乐队表演,只要跟店长说一句,对方只怕是求之不得。
池弈却只是坐着,没有表态。他抬眸看一眼安焰,四目相对,安焰没有避开。
明亮的灯光落在眼底,像某种无声的逼问。
池弈沉默片刻,很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
桌上的笑声淡下去,大家能察觉到池弈当真兴致缺缺,一时都有些莫名。
还是约翰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圆场:“那看来只能我来献丑了,刚好写了段新的Demo,你们帮我听听。”
他起身走向餐厅的角落,钢琴声很快回荡在餐厅。
那是一首带点爵士风格的即兴曲,旋律轻快,很适合这样朋友间聚会的夜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只有安焰的心思不在那里。
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缠绕在一起,安焰能确定池弈有事瞒着她,可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关键的头绪。
直到听见对面的陈艾莎和沃斯拌嘴,沃斯提醒她明天下午安排了婚前检查,让她别忘了。
“知道了。”陈艾莎嫌他啰嗦,瞪他到,“你一天要说几遍?”
沃斯脾气很好,跟她说:“Dr. Lewis把时间改到了三点半,你别又迟到。”
“闭嘴。”
陈艾莎掐他一下,周围人都笑起来,只有安焰差点拿不住手里的餐具。
Doctor……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个前缀指的是博士。
科尔博士。
学校里的助教,学术圈的人,或者是池弈在茱莉亚认识的新同事。
可原来Doctor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意思。
医生。
考虑到最近的排练,聚会结束得很早。
几人站在大厅的台阶上等车,约翰挽着太太跟大家道别。
陈艾莎知道安焰和池弈现在关系尴尬,难得好心提出要送她回酒店。安焰却摇头,目光越过陈艾莎,落在不远处的池弈身上。
“不用,”安焰抬抬下巴,指向池弈,“我和他顺路。”
“啊?”陈艾莎愣住。
安焰却已经径直走过去,拉开池弈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池弈听见车门的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安焰冲外面的人摆手,跟大家说晚安。
这样的场合,池弈不可能叫安焰下去。不过是顺路,池弈没说什么,低头发动了汽车。
从米特区往维尔默斯多夫开,沿途都是层层的灯火。窗外是熟悉的冬夜景色,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路边行人裹着大衣步履匆匆。
车厢里却异常地安静。
安焰没有说话,池弈也没有。
开着的暖气吹得车窗边缘起了层薄雾,周遭只有出风口偶尔传出的窸窣。
安焰沉默着,伸手点开车上的音响。
她调到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而后靠上椅背,盯着前方川流的红色尾灯问池弈:“下午的排练,你觉得陈艾莎拉得怎么样?”
池弈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陈艾莎拉得怎么样了?”
安焰不接他的话,只说:“你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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