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墙的书柜一直延伸到二楼,上面摆满了乐谱和唱片。客厅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架三角钢琴,旁边是专门摆放小提琴的玻璃柜。
咖啡桌上放着几本乐谱,安焰坐过去,随手翻开,却发现是一本指挥才会用到的总谱。
像池臻这样的顶级小提琴家,如果要和乐团合作协奏曲,按理说也是会研究总谱的。
可这本总谱的边页已经磨旧,里面的笔记和批注密密麻麻,看起来竟有一点熟悉。
正想着,池臻回到客厅叫住安焰:“先别看了,餐厅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
“哦,好。”安焰应一声,把总谱放回了原位。
池臻准备的晚餐很丰盛。
厨师显然水平极高,香煎鳕鱼外层金黄酥脆,刀叉轻轻划开,里面的鱼肉依旧雪白细嫩。烤芦笋和小番茄点缀在旁边,热气裹挟着黄油与海盐的香气升腾。
安焰切下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池臻正在替她倒茶,见状问,“不合胃口吗?”
“不是。”安焰摇头,又尝了一口,问池臻,“老师,您家的鳕鱼是不是不放莳萝?”
池臻怔忡:“你吃出来了?”
安焰笑笑。
池臻有些意外:“还真没几个人能注意到这个。”
她放下茶壶,对安焰道:“原本的菜谱里是有的,但我家里有人不喜欢那个味道,厨师做鱼的时候就一直不放了。”
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安焰想起以前还在纽约的时候。
池弈无论再忙,都会在晚餐时间回家,做好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然后叫她上楼。
第一次去池弈家蹭饭,他就做了这道香煎鳕鱼。
没有放莳萝。
她问他为什么不放。
池弈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说:“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说:“草药的味道。”
当时安焰还嫌弃他嘴刁。
可是时间久了,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多,桌上的鳕鱼再也没放过莳萝。
一直到今天,安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你也不喜欢莳萝吗?”
池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安焰低头切鱼,轻轻地弯了弯唇角:“我以前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有个朋友不喜欢,我也就习惯了。”
池臻笑起来:“那你的朋友和我家那个人口味倒是一样。”
安焰“嗯”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落地窗外映着街边暖黄的灯光,偶有车辆从街道驶过,窸窸窣窣的响动。
池臻给安焰续了半杯热茶,问她:“这一年你在柏林怎么样?压力大吗?”
“还好吧,”安焰笑了一下,“从默默无闻走过来的,上不了台的时候才会有压力。”
“音乐家最爱说这种话,”池臻失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反正撑一撑总会过去,可实际上,人又不是机器,常年高强度运转也会失灵。”
“失灵?”安焰好奇。
“嗯。”池臻点头,“圈里好多人其实都有点健康问题,焦虑、失眠都是常见的,有的人还会因为状态问题无法上台,反正对于职业音乐家来说,常年登台演奏,状态真的很难说。”
安焰惊讶:“还能这样?”
池臻笑笑:“其实最麻烦的从来都不是生病,而是不承认自己病了。”
“我有段时候也是这样,因为有天赋,所以外界对我的期望非常之高。我也总想做到完美,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成熟,后来才发现其实是自负。”
窗外有雪落下来,细碎地贴上玻璃。
安焰垂眼看着茶水表面晃动的倒影,胸口莫名有一种空落感。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今早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池弈。
他背对着她,平静地说:“人都是会变的。”
“不说这些扫兴的,”池臻主动结束话题,起身对安焰道:“我这里有几把之前在苏富比拍到的琴,你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啊?”安焰受宠若惊地瞪大眼睛。
池臻噗嗤一声笑出来:“放心,我才舍不得送给你。只是放在家里我用不上就是一堆废木头,倒不如借给你巡演用,说不定还能升值。”
“哦,好。”安焰应一声,起身跟着池臻去了琴室。
作者有话说:
池臻:我家有个人……安安:我有个朋友……Nono:……<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摇摇欲坠下一章把耳朵的事说开,算了下,8月6号完结正文,番外可以点菜
第62章
另一边, 池弈从艾斯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又下了一场雪,街道两边积着层薄薄的白。路灯亮起来, 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洒了层金。
接到厉星辞电话的时候,他刚好上车。
镜头晃了两下,露出另一边巴黎阴沉沉的天空。
厉星辞去巴黎已经一年了。
林杳离开纽约不久, 他就头脑发热地追了过去, 在那边的乐器行找了个修琴的工作,死乞白赖地缠上了林杳。
池令仪气得不行, 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支撑, 这样一来,池弈就成了厉星辞能抱到的最粗壮的大腿。
隔三差五要他给介绍名琴保养的生意。
“还活着?”对面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池弈笑了一声:“托你的福。”
视频那头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厉星辞坐在街边一家咖啡馆里,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意式浓缩。
隔着镜头, 能看见街对面巴黎音乐学院的校门。
“林杳呢?”池弈问。
厉星辞往对面抬了抬下巴:“刚下课。”
远处的台阶上,一道熟悉的背影抱着乐谱,正和几个人说话。
一年过去, 林杳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谁都不爱搭理的样子。
池弈收回目光:“所以呢?”
“所以什么?”厉星辞装傻。
“所以你千辛万苦地跑过去, 人追到了没有?”
厉星辞笑起来:“没有。”
池弈挑挑眉:“那你挺闲的。”
“闲吗?”厉星辞低头搅着咖啡,过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总得试试。”
有风吹动咖啡馆门口的遮阳棚, 巴黎的街头人来人往。
厉星辞看着林杳的方向, 神色罕见的认真。
“我不是那种会考虑特别多的人, 只想在当下尽量尝试。”
池弈没接话。
两人相识这么久,有些话厉星辞不用讲得很明白,他也能听出言外之意。
果然, 厉星辞终于把正式的话题抛出来:“听说你最近在柏林做学术交流?”
握着手机的手一顿,池弈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
“见到了?”厉星辞问。
“见到了。”
“然后呢?”
池弈望向车窗外。
细密的雪花还在飘洒,路边有学生在雪地里拍照,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没什么然后。”
“池弈。”厉星辞叫他名字,笑出了声,“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用那个表情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就是有什么?”
池弈蹙眉:“什么表情?”
“就是那副我很好我很棒我什么都不需要的厌世表情。”
厉星辞喝了口咖啡,继续:“前两天林杳看了安焰的采访,她说安焰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话出口的时候,池弈顿了一下,仿佛是懊恼自己不经意流露的关心。
厉星辞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忍不住笑:“她说安焰现在越来越像你了。”
池弈沉默片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厉星辞靠回椅背上,笑到,“以前她总觉得情绪高于一切,现在却开始讲结构;以前她觉得音乐应该绝对自由,现在也会在意乐句的发展和逻辑。”
厉星辞顿了一下:“挺有意思的。你花了那么多精力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结果等她终于理解你的时候,你反而开始往后退。”
空调的暖风轻响,却吹得池弈胸口发闷。
他侧身摁下车窗,让外面的冷空气吹进来:“厉星辞。”
“嗯?”
“你最近真的很多废话。”
厉星辞笑得更厉害:“被我说中了?”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正经起来,很轻声低问:“医生怎么说?”
池弈垂着眼:“还是老样子。”
隔着屏幕,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路灯的暖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咖啡桌上投下一小片橙色。
良久,厉星辞忽然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矛盾的。”
“你在生活里、在舞台上,明明是那么强势又自信的人,可为什么遇到她,就偏偏变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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