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看着你一路走到今天的,我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多少,我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站得更高。”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
“可是我也想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跟上你的脚步,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走?”
酒杯里的气泡还在翻滚,碰在杯壁,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
安焰明显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池弈盯着她,态度有几分强硬:“我想知道,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沉默片刻,安焰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你现在看到的掌声和欢呼,他们不会永远都在。”她说,“那些现在想签我的人,也不会一直等我。”
“那我呢?”池弈问她。
安焰蹙眉:“你非要这样比较吗?”
池弈盯着手里的酒杯,垂眼笑了一下,耳边忽然响起程扬那天的话。
他当时不以为然,可现在看来,程扬或许至少说对了一半。
他不会是安焰的最后一个,因为她永远只会坚定地奔赴自己的方向。
她的人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而他,顶多只是她人生里的一个阶段,从不愿意公开,到不愿意融入彼此的生活,再到现在……
即便是池弈再想自欺欺人,也无法否认一个事实,安焰从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
她是抱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姿态,在跟他谈这一场恋爱。
池弈疏离地靠回椅背,抬头直视安焰:“程扬说,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忽然不知道了。”
心口像是被凿了一下,安焰有些木然地看向池弈,“你拿自己和程扬比?”
“不行吗?”池弈问,“我和他都是你的男朋友。”
这一刀扎进了最深的地方,安焰忽然沉默了。
她知道池弈说的没有错,他和程扬都是她的男朋友,可两者对于安焰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
真奇怪,明明更过分的指控都可以坦然面对,而池弈这句听起来毫无冒犯的话,怎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池弈。”
安焰语气平静地叫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和程扬,对我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关于你特别在意的未来,对不起,这也不是我惯于考虑的东西。”
她说:“因为只有当下无忧的人,才有资格去谈论未来。当一个人要为今天的饭钱、这个月的房租发愁的时候,他们是没有能力去考虑未来的。”
“加入Harrison,于我而言,是当下最好的机会。而你能考虑将来,是因为你已经站在了行业的顶端。”
“我做不到,池弈。我花了二十年才走到这里,不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放弃。”
她的语气很坚定,跟他印象中,那个野心勃勃的安焰别无二致。
他记得自己曾经最爱她这一点,因为这是种难能可贵的生命力。
池弈安静地听完,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站起了身。
餐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无端有些落寞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安焰觉得池弈眼里的情绪很陌生。
他没有生气。
却有着比生气更让人疏离的情绪,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安焰,像第一次在柏林见到她时的那样,在拒绝掉她的申请后,还虚伪至极地留下一句: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
安焰离开的时候带上了门。
窗外夜色沉沉。
城市的灯火隔着落地窗铺进来,地板上斑斓的一片。有风从窗口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白色纱帘翻动,一下下擦过玻璃。
而这一切在池弈听来,都是无声的。
他坐在那里,那阵尖锐的嗡鸣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灌进耳朵,一阵高过一阵。
桌上的酒几乎没动过,冰块融化,水珠在杯壁凝结,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桌面洇开一片湿痕。
他像是被遗忘在真空里的人,甚至有些分不清刚才的那场谈话究竟过去了多久。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幽蓝的光映入眼底,来电人的名字不断跳动,震动一下一下撞在桌面。
池弈看着手机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什么也听不见。
“嗯,是的,我是。”
回到公寓的安焰靠坐在沙发,电话里是Harrison的法务顾问。
“好的,我知道了。合同我会看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安焰打开邮箱。
“Harrison Artist Ma”的邮件躺在收件箱最上方,这是她期待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流的国际经纪公司,真正进入欧洲独奏家体系的门票。
屏幕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安焰盯着那封邮件,很久都没有点开。
法务在电话里语气温和,提醒她如果没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安排正式的签约。
窗外,似乎有警车刺耳的鸣笛呼啸而过,很快又消失在曼哈顿永无止境的车流里。
安焰垂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点进了池弈的聊天框。
而最后的那条消息,是她下午发过去的。
【我买了酒,今晚庆祝一下?】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安焰放下手机,点开了那封合同。
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铺满整个屏幕,她看了很久。
可是第一次,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
十二月,曼哈顿交响乐团的排练,正式进入圣诞和新年专场。
哈德逊排练厅外,巨大的圣诞树装饰已经点上了彩灯,这一年最后的两场演出,也开始进入正式的排练。
作为整个乐季里最重要的两个专场,运营团队决定让演出采用半场分执的形式。
常驻指挥莫罗负责上半场的小体量作品,而下半场的演出,则交由池弈压轴,演绎恢弘的交响乐作品。
排练一切如常,又不如常。
安焰依然是尽职尽责的乐团首席,池弈依然是严谨认真的客座大师,两人依然会就排练和音乐交流,但也仅限于工作之上。
那间池弈曾经单独指导她的琴室,安焰再也没进去过。
她和池弈不再有私下的联系,池弈也不再在晚餐的时候叫她上楼。
偶尔在后台碰到,两人都会故意不看对方。于是次数多了,安焰便会故意避开跟池弈的碰面。
一次她和厉星辞在露台喝完咖啡回来,迎面碰上池弈。
他穿一件惯常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修身的羊绒大衣,身形依旧清俊挺拔。
不知怎么的,安焰想起那次雨夜街头和他的争吵。
他从车里追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却固执地用大衣把她整个都罩住。黑色的毛衣贴着她的脸,带着潮湿和凉意,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扎人的痒。
而那时她只顾着生气,现在才发现,那时的池弈即便是被她误会,第一个想到的,也依然是替她挡雨。
“表哥。”
厉星辞的声音打断思绪。
池弈送去一记眼神警告,他立马改口,乖乖地叫了声:“Maestro……”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厉星辞摸摸鼻子问池弈:“今天不是索恩的排练吗?怎么你也要来?”
池弈“嗯”了一声,温声道:“来看看上半场大家的状态。”
他说话时没有看安焰。
仿佛她只是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而安焰安静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走廊太安静了,剧院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背心发冷。
明明从前最亲密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深夜相拥,讨论莫扎特的音乐会是什么颜色。
而现在,饶是面对面站着,安焰都觉得无所适从。
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感情不过是人生中阶段性的陪伴,聚散都再正常不过。
可是和池弈的分开,却罕见地让她生出一种伤筋动骨的错觉。
圣诞专场前一周的彩排上,玛莎向整个乐团正式公布了安焰签约Harrison的消息。
“天呐!是Harrison!”
乐团顿时炸开了锅。
阿尼塔第一个跳起来抱住了安焰,激动得差点把她手里的琴撞掉。
“你真棒,亲爱的!”她笑得很开心,“以后别人提起我们团,是不是都要说一句——哦!就是那个出过独奏大师的乐团?”
大家笑起来,你一句我一句。
“那以后是不是很难约你了?独奏会给熟人留票吗?”
“等你成了真正的大师,还得回来跟我们合作啊!”
排练厅吵成一片,安焰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耳边全是笑声和祝贺。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以前的时候,她总是站在竞争和比较里,所有人都是对手,便不太可能有纯粹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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