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问:“那阿扬那边呢?你打算一直瞒着?”
该来的总要来。
话落,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安焰轻轻皱眉,像是有些为难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面对,那就交给我处理好吗?”池弈握了握她的手,语气温柔。
“不要。”
安焰几乎立刻摇头,态度很是坚定,“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想自己处理。”
池弈微微一顿:“你确定?”
“嗯。”安焰点头,“程扬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既是乐团的资助人,又是你弟弟,这件事如果是你直接出面,恐怕会变得很难看。”
她停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望向池弈:“而且说实话,我不打算这么快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让事情失控。”
池弈没有立刻接话,安焰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很清楚。
可是几秒后,池弈依旧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交给你,我不插手,但是……”他顿了顿,补充,“但是如果你需要我……”
“我会说的。”安焰打断他,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那就好。”
短暂的安静过后,池弈像是想起什么,对安焰道:“但是今晚,阿扬说他准备跟你表白,你还是会去吗?”
安焰并不知道这件事,有点惊讶,但很快还是点了点头:“嗯,这本来就是我的事,不是吗?”
软而微凉的掌心落在池弈的脸颊,安焰笑着安抚池弈:“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池弈愣了一下,垂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安焰注意到他眼中的暗流,莫名让她想起昨晚自己踩在他肩头,池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
这个动作似乎是有些过火,像主人在抚摸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手指微微一僵,安焰收手,却在手掌离开皮肤的下一秒,被人扣住了手腕。
池弈没有人让她退开。
他贴上去,用脸颊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掌心,而后俯身吻了上去。
阿尼塔几人大约是在20分钟后来的,池弈已经先行离开。
也是听厉星辞说池弈才知道,一起过去的人里还有程扬。
他专程定了一束鲜花,深红的玫瑰,花瓣饱满,像是刚从温室里剪下来,连水珠都是新鲜的。
因为是探病,送一束花也不算越界,只是在费尔班克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能买到这样一束花,本身就彰显出了一种微妙的用心,虽然没有言明,但大家都能感知。
安焰收下了那束花,甚至说了谢谢。
池弈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不过是一束探病时的花,收下也不能代表什么。
可知道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像自己的宝贝,被人当众碰了一下,他却没有立场拒绝。
池弈缺席了下午的温泉之旅。
晚上九点,大家在酒店的大厅集合,准备坐车前往克利里峰欣赏极光。
玛莎给池弈发消息,问他真的不打算去观测站吗?
【不去了,身体不太舒服。】
池弈回得很简短。
他做事一向认真,在乐团执棒的这段时间,排练风雨无阻从不缺席。现在这样说,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舒服只是托辞。
【哦。】
玛莎很快回复他一个遗憾的表情。
【那太可惜了,我刚听导游说,今晚的极光指数非常高呢。】
或许是为了安慰池弈,玛莎很快又发来信息:【不过你在酒店也可以看,还能躺在床上欣赏,也不错嘿嘿!那你好好休息哦,鲜花jpg.】
厉星辞在后面偷看,悄悄给池弈发消息:【程扬不是准备给安焰表白吗?你不去监督?】
池弈:【她说要自己处理,我不插手。】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厉星辞有点服气,想说都有人正大光明挖墙脚追你女朋友了,这都还能坐得住,真是值得敬他一杯。
厉星辞:【那你需要我给你发回前方消息吗?】
池弈:【不用,你好好玩。】
行吧。
厉星辞收了手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瞎操闲心的大太监。
远处传来汽车浅浅的轰鸣,人群的笑声被风吹得有点失真,渐渐隐没在黑夜,一行人出发了。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雪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望过去像一整片沉默的海。
酒店的极光小屋一共也就十多间,在山坡上的一片区域。这会儿人都走了,连风都显得格外空旷。
壁炉缓缓地烧着,偶尔炸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池弈在窗前的沙发坐了一会儿,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根本看不进去,只好丢开,起身去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很快就淹没了一切。
等他从浴间出来,氤湿的镜子薄雾弥漫。池弈随手擦了一下,看见里面那个不甚清晰的轮廓,还有肩颈上几道明显的抓痕。
都是昨晚的痕迹。
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他换了衣服,重新回到床上,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了。
透明的屋顶上方,是一整片漆黑的天穹。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黑暗的视野里,浮起了第一缕光亮。
像水一样的、流动的、变幻的光亮。
浅淡的一抹,慢慢铺开,绿色、蓝色、紫色、粉色,缓慢地幻化,在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无声地舒展。
极光。
无声的、盛大的、极致绚烂的极光。
池弈躺着看了一会儿,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思绪不知怎么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山上风更大,视野也更开阔,那里的极光,一定会比这里看到的更漂亮。
所以……程扬的表白已经开始了吗?
他会站在这样的一片天空下,对她说些什么呢?
那些话,会比他说得更动听,更容易让她心动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了。
它像一根隐秘的刺,顺着呼吸和吞咽慢慢下潜,一路从喉咙扎到了胃腹。
眼睛闭上,又睁开,池弈撑臂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些纷乱的思绪。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来。
池弈看了一眼,是厉星辞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视频跳出来,画面有些轻微地晃动,但很快就稳定下来。
人群围成一圈,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硬是把零下的天气吵出了热闹的温度。
镜头中央,程扬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礼物,表情也很是认真。
他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却看得出温柔。
头顶是斑斓流动的极光,身后是忽然炸开的焰火,明亮、热烈、喧嚣,把寒夜的雪地都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的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世界的中心。
周围的人欢呼雀跃,起哄着让安焰答应他。
胸口猛然一沉,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一股骤然收紧的窒息感漫上来,几乎把人溺毙。
下一秒,池弈摁灭了手机。
四下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片共享的极光在缓慢流动。
优越的出身,耀眼的天赋,从来都是要风得风的天之骄子,池弈总是知道如何掌控局面。
他不需要跟谁争,也不需要和谁比,可是这一刻,池弈可耻地有了嫉妒心。
程扬是名正言顺的。
一年,12个月,365天,8544小时……
这些都是他没有参与的时间。
而他们之间拥有过的那些亲密,拥抱、接吻、同居,她会像昨晚一样,在他的唇舌下颤抖,带着哭腔求他慢一点停一下,她也曾那样地回应过、靠近过另一个人。
他不是她的唯一,也不是她的正大光明。
甚至从顺序上说,他才是这段感情的介入者,而且对方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样的事情,放在任何一种情景里,都算不得体面。
可他还是做了。
甚至在看到弟弟对安焰名正言顺的示好,他也不觉得愧疚,只觉得嫉妒。
嫉妒得快要疯掉。
耳边那种让人头痛的耳鸣又响起来,夜风肆意地吹起来,呼呼地拍打着窗户。
胸口的那团郁气忽然散了,变成游走全身的催促。
池弈猛地坐起来,翻身下了床。
他利落地披上外套,抓起帽子和围巾,电话拨给前台,请他们帮忙叫一辆出租车。
房门拉开,刺骨的冷风瞬间席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一点雪气、一点温热、一点隐约的松香。
看着眼前的人,池弈的脚步顿住了。
安焰站在门口,发稍带着湿意,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你要出去?”
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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