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挥挥手,推开门走了。
两周的排练不算长。
正式演出那天,安焰需要负责曲目顺序和声部状态的确认,在后台忙成个陀螺。
开场前半小时,她被通知了等下要上台合影的赞助商,索恩又临时加了一首返场的曲目。安焰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去侧幕找索恩确认衔接的细节。
安焰转过又长又窄的后台廊道,远远就看见一行人迎面过来。
乐团经理、行政主管、董事会成员,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焰这才想起来,今晚的演出是索恩主场,池弈只会参与演出后的合照和酒会,所以这一段时间都没去过排练厅,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可能是太久没见的人猛然出现都有种诈尸的错觉,两人视线甫一对上,安焰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和池弈之间,充其量只是个邻居的关系,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想到这里,安焰停下脚步,侧身以一种礼貌又得体的姿态,朝众人颔首。
“Maestro.”
她的声音很轻,唇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池弈依旧是那副浅淡的神情,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首席这是去哪儿?”
首席?
没记错的话,安焰从没听池弈叫过自己首席,一时也不知道他这么疏离的一句,是公事公办还是带着情绪的揶揄。
好在这样的场合,安焰总是八面玲珑的。
“去跟索恩指挥确认下一些演出的细节,”她笑了笑,“就先失陪了。”
也是在这时,一声“借过”,前面有人扛着谱架过来。
安焰侧身避让,鞋跟踩在裙角一滑,整个人就向后踉跄了一步。
温热的手掌落在安焰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池弈下意识上前一步,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把安焰转了个方向,护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突然迫近的距离,鼻尖都几乎撞上池弈的胸口。
有清新且强势的味道围拢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身体,安焰愣了一下,嘈杂的后台都似乎被他的气息隔开。
“谢谢。”
安焰反应过来,把手臂往外抽了一下。
池弈没说什么,松开她,带着一群面面相觑的管理层转身走了,仿佛刚才那样的接近,心跳乱掉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演出非常顺利,乐团经理和资助人代表上台致辞,冠冕堂皇的发言千篇一律,听得安焰眼皮打架。
好不容易等到发言结束,蛋糕被推上来,香槟的开瓶声清脆炸开,嘉宾纷纷上台合影。
安焰被挤到舞台的一侧,鬼使神差的,隔着重重人影,安焰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池弈。
舞台的灯光有点亮,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冷淡又疏离的气质,人群围着他,说是众星拱月也不为过。
像是有感觉到什么,池弈忽然抬头看过来,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安焰身上。
廊道里那种贴身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安焰怔了一瞬,率先移开了视线。
之后就是开幕夜的鸡尾酒会,安焰存好乐器上楼,就看见索恩正和一位中年男人谈笑。
没记错的话,演出时,那人是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应该是挺重要的乐团资助人。
两人听见声音看过来,跟安焰正面撞上,她不可能避开。
“索恩指挥。”
安焰走过去,对两人颔首。
“哎,来得正好,”索恩侧过身,笑得意味深长,“霍华德先生正跟我提起你。”
“我知道。”
说话间,男人已经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小姐,久仰。”
话落,霍华德朝安焰伸出了手。
出于回礼,安焰握住了霍华德,“我的荣幸。”
手握得不紧,霍华德讲究着分寸,只是他的目光从安焰的脸一路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凝视和停留,让安焰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跟霍华德拉开距离。
男人却毫无察觉。
他笑起来,眼神依然黏在安焰身上,“今晚安小姐一上台,我就注意到了。漂亮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安小姐这样漂亮的,实在是不多见,也难怪索恩会让你当他的首席。”
安焰愣了愣,却也不觉得十分意外。
“谢谢,”她语气轻松,半开着玩笑,“可是光靠漂亮,也当不上乐团的首席。”
“是吗?”索恩忽然开口。
“我倒是觉得首席作为乐团的门面,赏心悦目一点,也无可厚非。”
阴阳怪气的语气,是想把安焰往“花瓶”的位置上拉。
安焰看他一眼,却转头对霍华德道:“先生可能不太了解索恩指挥,他对专业的要求一向严格,您这么说,倒像是在说他不分轻重。”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不温和。
索恩吃了记软刀子,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点。
霍华德看了两人一眼,递杯酒给安焰,像是在缓和气氛。
安焰抬手挡了一下。“最近嗓子有点发炎,医生开了抗生素,嘱咐了不能喝酒。”
霍华德没有再勉强。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举杯过来,前呼后拥的架势,大约是另一位资助人。
安焰正想退开,手臂却被人轻轻一带。索恩退后一步,把安焰推到了前面。
“索恩指挥,安首席!”
人群已经到了近前,一圈人顺势举杯,热络地跟两人寒暄。
找不到离场的借口,安焰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在大家只是聊了聊今晚的演出和新乐季的安排,很快就各自散去。
“各位。”
索恩忽然敲了敲杯壁。
声音不大,却让散去的众人停下来脚步。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安焰。
“其实今天除了是乐团新乐季的开幕夜,也是我们乐团的新任首席,安焰小姐的第一次正式演出。”
现场响起掌声。
索恩笑意盈盈地看向安焰,举杯对大家道:“那我们就祝安首席前程似锦,合作愉快。”
大家都在举杯,只有安焰手里是空的。
她转身想去酒水台上拿果汁,结果被索恩挡了一下,顺势往她手里递了杯红酒。
“大家都看着呢,安首席。”
索恩笑着提醒,“这一杯,你得喝。”
语气温和却没有余地,一句话就把安焰推到了台面。
安焰无奈又好笑。
果然如林杳所说,索恩是一个执着于显示和确定自己权威感的人。
自从上一次招新的摩擦,他就总要在各个场合刁难安焰一把,她几乎习以为常。
左右不过是一杯酒,倒也不至于真的喝出什么大问题,索恩只是想借机恶心安焰一下。
她一向知道审时度势,这点小事还真不至于让她难堪。
安焰笑笑,接过酒杯。
就在她将要转身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的红酒换成了一杯颜色相近的葡萄汁。
安焰一怔,转过头去。
“索恩指挥这么喜欢逼人喝酒,那这杯我跟你喝如何?”
程扬站在旁边,语气调侃。
索恩愣住了。
资助人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人,不会不知道程扬是谁。
他看看程扬,再看看已经走到前面去跟众人应酬的安焰,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
“程先生客气了。”索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跟着人群离开了。
“安安。”
声音从身后落下,带着点哑。
安焰还是回了头。
三个月没见,他变了很多。
头发短了,轮廓显得更为利落,藏蓝色西装肩线平直,衬得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莫名的,安焰想起答谢宴的后台,那把从天而降的斯特拉迪瓦里。
那是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安焰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伸手托住了她。
尽管到了最后,那把琴安焰没用。
安焰把酒杯放回托盘,“程先生有什么事吗?”
称呼疏离,可程扬不在意。
“这段时间我不是不想联系你,”程扬一字一句地解释,“我想先等你消消气,也让我自己想明白。”
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告诉你。”
足够的小心翼翼和伏低姿态,是安焰从没见过的程扬。
安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余光扫过繁闹喧阗的宴会厅,落在不远处的那群人影。索恩正站在几位投资人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这个圈子向来拜高踩低,安焰很清楚有一个投资人做靠山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确定程扬不值得付出感情,但一路走到今天,安焰也不会拒绝任何可利用的资源和送上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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