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而不软,挺而不僵,摸起来就挺贵的面料,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安焰没有客气,接过来,直接盖在了腿上。
“谢谢。”
她语气轻快,好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我以为你又要拿一张骆羊绒的毯子给我,然后跟我说不用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再多坐几次你的车,就能攒下一大笔钱。”
“那次是例外,”池弈没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层水幕,又立刻被新的一层覆盖。
池弈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闷闷的雨声。
“听点音乐吧。”
安焰忽然提议,伸手按开中控,音乐声起。
她随手点了几首,发现都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又切掉。
池弈蹙眉瞥她一眼:“如果不喜欢,可以听电台。”
“啊!《贝九》。”
手指停住,屏幕上出现一行熟悉的名字——《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原来每个指挥都会听贝多芬的吗?”
安焰侧头,眼神却盯在滚动的屏幕,音乐缓缓流出,随之而出的,还有乐团和指挥的名字。
柏林爱乐,卡拉扬。
“果然。”
安焰笑起来,露出猜测得到印证的得意,“你听的是卡拉扬的《贝九》。”
“有问题吗?”池弈语气平淡。
安焰摇头:“业内很多人都说,卡拉扬是最懂贝多芬的指挥。结构严谨,节奏精准,像是用一台精密的仪器,把乐谱原封不动地翻译了出来。他们说,这才是最精准的诠释。”
雨声渐密,窗外流动的光映在她脸上,安焰声音很轻。
“可是贝多芬自己就说过,弹错一个音符无关紧要,毫无激情的演奏才是不可饶恕的东西。《贝九》的热烈、激情、浪漫、宏伟……如果一切都被打磨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是不是,反而就百分之百的不像贝多芬了?”
她笑了笑,偏头看向池弈:“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极致的准确,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距离。看上去什么都对,可偏偏少了最真实的风格。”
她侧过脸,目光攫住池弈,缓缓道:“就像有些和卡拉扬一脉相承的学院派指挥,什么都要求完美。可你就是总忍不住要怀疑,他到底是在要求音乐?还是在用音乐,为自己筑起一道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墙?”
话落,车内的两人却各自沉默,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池弈目视前方,指尖轻敲在方向盘上,声音无澜:“或许贝多芬所谓的精准和激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面。他看重对音乐的热情,可热情不等于失控和放纵。”
“是吗?”
安焰眼角微弯,笑意盈盈地追问,“那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这两次的排练,达到了您的标准吗?”
池弈侧头淡淡扫她一眼:“所以你刚才在排练时走神,就是在琢磨这个?”
“什么?”安焰直起身,一脸真诚的无辜,“我当然没有在想这个,不过……”
她停下来,身子不自觉又往池弈的方向倾了倾,“比起我刚才在想什么,我现在倒是更好奇,Maestro,你为什么会关心我在想什么?”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池弈目视前方,神情却很是平静。
安焰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说到:“Maestro,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善变了一点?比如上一次在熊山公路,你能亲自开车来找我,可一回到排练厅,你又变成那个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Maestro……”
她更近更紧地注视他:“所以我就在想,你这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性子,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刻意想回避什么?又或是想证明什么?”
意料之中的,池弈没有回答。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嘈杂的雨,音响里的《贝九》仍在推进,各个声部交汇编织在一起,宛如一台精密而准确的乐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路灯一盏盏掠过雨水模糊的玻璃,安焰转头看向窗外。
“到了。”
她敲了敲车窗的玻璃。
地铁的标志在雨幕里泛着模糊的白光。
池弈减速,在路边停稳。雨刷还在机械地摆动,一下一下。
安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把腿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指腹轻抚。
“这件外套你不会也要我自己处理吧?”
她偏头看向池弈,似笑非笑的语气,带着点揶揄。
池弈没有转头,跟往常一样的惜字如金:“放座位上。”
“哦。”
安焰点点头,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今天就麻烦您了。”
她笑盈盈地道别,一双眸子在路灯下晶亮亮的,像一只诡计得逞的小狐狸。
外套被规整地搭在了副驾的位置上,安焰推门下车。
雨势未歇,车门开合的一瞬,雨滴纷乱地飞进来,又迅速被隔绝。
她没有立刻离开。
安焰站在路边整理琴盒,雨水落在脚边,绽起一朵朵小水花。车灯透过雨幕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也许是常年待在舞台的人,天生对别人的注视就敏感。此刻,安焰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知道池弈还没走。
安焰笑了笑,没有回头。
刚才和池弈的对话,解答了她上车时部分的好奇。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自然看得出,车上池弈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视线收回,每一次转移话题,都太疏离了。
疏离到不像无意。
安焰不知道池弈想干什么,但至少能肯定,他在回避她。
可如果真的只是顺路送她一程,又为什么要刻意回避呢?
想到这里,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她相信自己用卡拉扬影射的那些,池弈都听懂了。
但如果真的无所谓,以他那样的傲慢,不会反驳得那样认真,更不会在她步步紧逼的时候,下意识收紧手指。
风掀起裙摆,安焰抬手按住,背上的琴盒晃了晃,她把背带收紧,这才缓缓迈步,往地铁口走去。
地铁的灯光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心里的念头却异常的清晰。
程扬和池弈,她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当初她能靠着程扬的背书进入曼哈顿交响乐团,那现在,把背书的人换成池弈呢?
虽然肯定会比程扬难搞,可投资不就是这样?
高风险,高收益。
她很少觉得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公平,但是换取利益这件事上,她向来懂得取舍。
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滴”,身后的街道上,车灯晃出一道半圆的弧,黑色宾利终于驶离。
安焰又想起池弈说的那句,“没有人会让例外成为习惯。”
她笑起来。
因为习惯这种东西于她而言,本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卡拉扬的指挥风格查阅了资料(也自己听了很多遍),德奥学院派、结构派指挥,风格是精准完美,感觉很适合灌唱片。个人私心更喜欢的一个指挥是富特文格勒,这位也是德奥指挥,不过是浪漫派。据说他每次排练,指导乐队拉出来的都不是同一个版本,属于即兴派和灵魂派指挥。大家感兴趣可以对比听一下两个人的《贝九》,我觉得差异还是蛮大的,基本上从第一乐章的第一段开始,就很明显。但是贝多芬这个作曲家呢,特别奇怪,他是既有古典派的结构,又有浪漫派的即兴,他的《贝小协》甚至空出一段没有谱曲的华彩,是让演奏者自己发挥的。作为一个承上启下,开启古典乐新时代的作曲家,到底卡拉扬还是谁才是贝多芬最精准的传达人,业界自己都各有各的观点。我就不凑热闹了
第13章
池弈把车使进街区的时候,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雨还在下,上东区老式的路灯在雨幕里泛着温黄的光,一栋栋建于上世纪的Townhouse在夜色和雨幕中伫立,暗红的砖石、雕花的铁栏、狭长的门檐,都显得复古又矜持。
副驾的座位上,还残留着一点洇湿的痕迹,池弈瞥一眼座位上的外套,总觉得空气里都是她琴弓上松香的味道。
他眸色微沉,把车内的换气开到最大。
指尖落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击着《贝九》的节拍,她刚才的那席话,一字一句随着旋律回到了脑海。
他当然知道安焰在说谁,也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从柏林第一次听见她拉琴开始,池弈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风格。
技术锋利,情绪外放,野心和目的都写在了琴弦上。
对于典型德奥学院派、结构派的维也纳,是不太可能培养出像她这样锋刃、即兴的灵魂派乐手,即便面试的时候,她已经努力地收敛起锋芒。
浮躁又功利,为了面试甚至能伪造履历。
这样的人,无论琴拉得再好,池弈也是看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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