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焰收回扫向指挥台的目光,下意识回了句:“没什么。”
“今晚聚餐别忘了,”阿尼塔笑着提醒,“第一次以首席的身份,不准缺席哦。”
安焰回过神,应了声:“好。”
*
餐厅选在城市广场四层的Queensyard,英式风格,主营现代美式菜。
大厅里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哈德逊河的波光和城市的灯火。
“干杯!”有人带头举杯。
长桌拼在一起,灯光昏暖,酒杯碰撞,谱子和乐器被抛诸脑后。
安焰在乐团待了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邀请参加乐手们私下的聚会。
话题从各自的求学和曾经待过的乐团聊起,安焰插不上太多话,只安静地当个听客,偶尔笑着附和两句。
“首先,让我们来恭喜一下乐团的新任首席。”
伊恩举杯起身,朝她示意。
安焰赶紧站起来,笑着解释:“只是答谢宴这一场演出的首席,你这么说会让别人误解的。”
伊恩笑笑,仰头把啤酒一饮而尽。
酒杯叮叮咚咚,因为伊恩的打岔,话题开始往安焰身上引。
有人随口问:“听说Lia之前去过维也纳是么?”
安焰饮一口酒,点头说:“去过一阵子。”
“那是跟着哪一位老师啊?”
“跟怀特教授待过。”
“怀特?”有人问,“是赫伯特·怀特。”
“嗯。”安焰点了点头。
“啊……”有人叹气,“没记错的话,他五年前过世了,对吧?”
阿尼塔拍拍她,轻声道了句:“节哀。”
“不过说起来,”有人转了话头,“咱们乐团那个Lynn,之前不也是在维也纳求学吗?”
“她?”喝高了的伊恩嗤一声,“她在哪儿求学重要吗?反正她拉琴靠的又不是技巧。”
几声窃窃的低笑传开。
“对啊,有时候我还真的挺羡慕她。”一个男乐手暧昧地接话,“还是她厉害,不想死磕练琴,还能靠别的技术,至少拉小提琴的人,手上功夫不会差。”
伊恩嘿嘿笑起来,玩笑道:“还好她不是管乐部的,手上功夫都能哄得管理层这么上心,换成嘴上功夫那还了得?”
笑声戛然,桌上气氛僵了一下。
同桌的女乐手表情都不太好,只有几个男乐手没有察觉,放肆地笑起来。
大家交换目光,可是没人提出异议。
毕竟,为了一个本就被孤立的人出头,似乎不太划算,哪怕这些话冒犯的是所有女乐手。
“可是那天的选拔,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吗?”
诡异的沉默里,只有安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又怎么样?”伊恩耸耸肩,“还不是因为她的伴奏乐手和天价小提琴。”
“可配合伴奏,充分发挥小提琴本身的音色,难道不也是一种能力吗?”安焰看着他,“Lynn的演奏完成度很高,哪怕她确实是在人选名单上动过手脚,个人能力也不该被全盘否定吧?”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而且,当着女士们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合适。”
伊恩被噎住,讪讪地笑了笑,却也没有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身后传来玛莎的声音。
她满脸潮红地跑进来,坐下后还微微地喘着气。
“我的天呐!”她灌了自己一大口,抱怨说,“Maestro真是太难伺候了。”
“就在刚才……”玛莎简直欲哭无泪,“他把我辛苦做了两个月的新乐季手册,给全部否决了!”
“啊?!”
大家眨眨眼,一时难免群情激愤。
“他真的太严格了,”有人立马附和,“你看他排练时候那个样子,看我一眼我都心颤。”
“严格?”玛莎翻了个白眼,“说严格都是温柔的好吧?他在艺术决策上,简直就是个拥有绝对控制欲的暴君!”
绝对?控制?
安焰忽然心头一动。
“可是艺术决策相关的,不该是管理层说了算吗?”
这不是上一次两人在车上,池弈亲口告诉她的吗?
玛莎盯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我亲爱的宝贝,”她眨着那双蓝莹莹的大眼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安焰摇头,不知道玛莎是什么意思。
“以Maestro这样的乐界影响力和号召力,大概除了柏林和维也纳爱乐,其他任何乐团的管理层,都只有敬奉的份儿。别说是否决一个乐季手册,就算是要换掉乐团的首席,董事会也只会照做。”
“所以……”
安焰蹙眉,握着杯子的指尖泛白,“答谢宴合作的首席,也是需要他最后确认的?”
“当然了宝贝,”玛莎点头,“他签字的文件还是我存档的。”
安焰怔住。
她想起三天前两人在走廊的对峙,她说池弈借题发挥,想逼她知难而退。
可事实是,如果池弈不认可她,这个首席的位置,她连坐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明明有机会否决,却没有这么做。
安焰越想越觉迷惑。
既然如此,这两次排练里,他对她的挑剔、冷淡、近乎无视……
又算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指挥家在成为指挥家之前,都会精通一种或者多种乐器,一般是钢琴,也有人会弦乐和管乐。比如卡拉扬就是钢琴家出身,因为手指受伤才转指挥;托斯卡尼尼是小提琴出身;富特文格勒是钢琴和圆号;最神的是瓦格纳,精通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同时会长笛和圆号……《升c小调前奏曲》全名:Prelude in sharp or, Op.3, No.2
第12章
“Lia?”
“Lia!”
“嗯?”
阿尼塔的声音让安焰回神。
她用琴弓碰了安焰一下,低声提醒:“Maestro在叫你。”
安焰抬头望过去。
指挥台上,池弈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明显是对她刚才的走神不太满意。
“嗯,我在。”
安焰收回思绪,坐直了些。
池弈低头,视线落回面前的乐谱:“下周组织两次弦乐部的单独排练,时间你来定。”
“好的。”安焰应下。
排练散场,大厅里一片松快的叹息声。
阿尼塔收琴时侧头看了看安焰,一脸的担忧地问她:“你刚才怎么回事?Maestro的排练都敢走神?”
安焰扣上琴盒,有些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可真敢,下次别这样了。”阿尼塔拍拍她,提着琴盒走了。
安焰拎着东西走出了排练厅。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雨丝连成一片,路面被打出细碎的水花,空气里都是阴湿的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雨声哗啦,安焰站在檐下,本来是想打车的,可视线冷不防扫过出口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
车灯开着,雨水细细密密地被灯光射出缭乱的白线。
聚餐时的那点疑惑又冒出来,某人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是让她好奇。安焰忖了忖,低头关掉手机,抱着琴盒走进雨里。
“咚咚!”
车窗上传来两声简短的敲击。
正在系安全带的池弈侧头,看见雨水氤氲的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车窗降下来,冷风裹着湿意涌入。
安焰站在雨里,湿发贴在颈侧,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她用一只手抱着琴盒护在身前,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头顶。
“没电了。”
她晃了晃手里黑屏的手机,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焦急。
“现在打不到车,Maestro,您能顺路把我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池弈没说话,雨声敲在头顶,让这段沉默格外的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里的人终于移开目光,冷冷地道了句:“上车。”
车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安焰坐进副驾,把位置往后调动一截,好塞下自己的琴盒。
池弈叩了叩手里的方向盘,淡声建议:“最近常有暴雨,如果不开车,建议出门都带上伞。”
“哦,知道了。”
安焰随口应着,把湿发拨到一边,“建议很中肯,只是我大概还没习惯现在没人接送的生活,下次,我会尽量让自己记住。”
她看了眼自己湿掉的裙子,瞥一眼专心开车的池弈,语气笑笑地问:“请问您有什么毯子吗?或者什么能借我披一下的披肩?”
池弈的目光随着安焰的视线,落在夹着琴盒的大腿。
她穿着裙子,这样坐着的时候,长及大腿中部的短裙向上被拉起一截,露出一段光洁的皮肤。未干的雨水留在上面,在昏暗的车内泛出一道湿漉漉的光迹。
视线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池弈沉默着从后座拿来自己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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