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珠玉在前,才显得更加恶劣。


    “怎么不搬家?”松田问。


    “舍不得我的露台。”


    他们在灯光昏黄的居酒屋喝了一点酒,点了一些炸串,各自都不再多说话,静静地待着。


    “松田警官,我觉得你也离发疯不远了。”她说。


    “你看起来就和我一样。”


    平静,甚至平静得可怕,但是崩溃。


    松田阵平放下啤酒杯,捏住她的脸颊,扯:“冬川,不准再提这个词——”


    “你像刚学会一个词就天天乱造句的小学生。”他不客气地批判道。


    她揉了揉脸颊。


    可是心里真的好空啊。


    一个人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起床,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生活,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要走向哪里,一天一天,永无止尽,却又转瞬即逝。


    两个人慢吞吞地从居酒屋出去。


    走到路口,分别。


    *


    拆车厂的工作意外地合她的心意。


    不需要面对来往的人,也不需要摆出营业用笑容,甚至不需要努力的工作,她一件旧外套,一只口罩,一双手套,在报废汽车堆成的烂铁山中寻宝。


    午休时间,冬川拿着带来的便当,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关卡挑战者[墨镜是本体]已经来到,请应战。】


    她大手一挥:【冬川:过吧过吧。】


    给墨镜小哥过了之后,她又大方地给其他玩家也过了,包括那个好感度只有负数的玩家[小上司今天call我了吗]。


    【她决定把这天定为冬川BOSS的“大赦之日”。】


    她本来是最后一关的BOSS,因为第60关的关卡战BOSS精神力耗尽,才过来兼职的,现在害得玩家屡次不能通过,心里还是挺过不去的。


    她收拾好便当盒,在拆车厂的车间里发呆。


    昔日在路上奔跑的金属马车最终被大卸八块,成为破碎的铁片。今天送进来报废的是一辆水泥罐车,车头和车身连接处被剪断,一辆叉车把硕大的车头带离。


    她想起松田阵平对她说过的【死亡】。


    “你正在观赏的不是死亡吗?”


    汽车的死亡和人类的死亡又不一样,她想。


    在这之前,她听从邻居“多上网”的建议,一度成为网瘾青年,大量观看电影,试图从那些虚构的故事里找到她脑中那些文字的真正意义。


    但她发现她很难共情。


    逐渐在她脑中建构起来的图像,像一幅机械构造图,宏大而缺乏温度。


    “下班了,冬川,明天见。”她的同事对她说。


    “明天见。”她礼貌地回应。


    天气开始变冷,她买了围巾和帽子,把自己厚厚地包裹起来。


    她把手抄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路,一步一步地走着,隐隐可以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无聊】


    【死寂一样的无聊】


    这些词在她脑中有了实感。


    活着就是很无聊。工作就是很无聊。


    冬川推开厚重的大门,进入一间小酒吧。


    她对那个浅金发小麦肤色的调酒师说道:“请调一杯你最擅长的酒。”


    那个浅金发的青年她看着很眼熟,似乎在某处见过似的。


    浅金发的调酒师笑着擦拭杯子:“请让我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


    “女士,你来这里见什么人吗?”


    “不,我来纸醉金迷。”


    浅金发的调酒师唇角挑起来,笑意扩大:“女士,你说话很有趣。”


    她看向他那双紫灰色的下垂眼:“你也很有趣。”


    【经精神力检测,这位调酒师身上带着形似.枪.支的物件。】


    浅金发的调酒师带着笑意,并未回答她,他的动作很灵活,用冰锤击碎冰块,加入金色的酒液中,不断搅拌着。


    她看到了酒瓶上的字样,是一瓶日本威士忌。


    “水割威士忌。”浅金发的调酒师把高脚杯推到她面前。


    “兑水假酒。”她无情地评价。


    所谓的水割威士忌,就是兑水威士忌。


    浅金发的调酒师再次笑起来,下垂眼让他显得乖顺又温和:“你真的很有趣。”


    杯子外壁已经有了霜,这杯水割在冰块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


    她喝了一口,被冻到了,瑟缩了一下。


    有时候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人类喜欢喝酒——虽然她自己也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浅金发的调酒师招待了另一个客人,又回到她面前:“感觉怎么样?”


    “太冷了,我应该多穿几件衣服过来的。”


    他笑着盯着她看,他的眼神让她有种狐狸的感觉,紫灰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幽暗而诱惑。


    半晌,浅金发的调酒师看向另一个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角落里,两个男客人正在骚扰一个女客人。旁边的客人却无动于衷。


    “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浅金发的调酒师淡淡地说,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冷而沉。


    在某个瞬间,她感觉到了调酒师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但很快又隐没下去。


    其中一个男客人抓着手里的酒杯,往女客人身上倒。


    她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男客人口袋里的手机闪出火花,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放在他口袋里的手机报废了。


    另一个男客人的手机也不能幸免,甚至他手里的酒杯也应声而碎。


    周围的客人惊慌而散。


    浅金发的调酒师手机收到了短信,低头一看。


    “抱歉,我必须走了。”浅金发的调酒师放下手里的活计,离开了这里。


    看起来是有什么急事。


    联想到他身上的枪.支,冬川决定跟上去。


    路过那两个男客人时,她听到他们一边慌慌忙忙地收拾,一边咒骂那个女客人。


    她瞥了他们一眼。


    放在桌上的报废手机燃起一簇火焰,更响更猛烈的声音轰然而起,将小茶几.炸.得粉碎,这是真正的手机.爆.炸。


    “这是报应。”她双手抄在兜里,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这是来自低维世界的游戏NPC冬川随意,性格恶劣,无情无义,破坏力强,被称为“大魔王”。


    第13章


    安室透脱掉酒吧侍应生的制服,心急如焚地朝目的地赶去。


    一个关于清剿组织叛徒的任务。


    内容是:苏格兰威士忌。


    他知道此刻苏格兰在哪里,他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个任务进行到了尾声,苏格兰应该和莱伊待在一起。


    如果他收到了邮件,那么莱伊一定也收到了邮件。


    一定要赶上。


    那栋大楼离他现在所在的地点很近,一定要赶上。


    通往天台的楼梯漫长而永无止尽,他狂奔而上。


    还没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枪.响就在他耳边.炸.开,安静而震耳欲聋,他仿佛中弹一样呆站在原地。


    *


    冬川随意跟着那个浅金发的青年走出酒吧。


    但她没有跟上去。


    直接跟踪太容易被发现了。


    她放开精神力,检索着周围一带,锁定了那个急匆匆离开的浅金发青年。


    得亏这几个月在“拆家”和“拼装”之间来回训练,她已经能在三维世界熟练地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了。


    在游戏中,她的精神力能让她杀死玩家,但在三维世界,精神力最多只能控制元素的最小单位。


    假如她释放了一个最小单位的精神力,那么她能控制一个最小单位的元素,如果释放了五十万个单位,就能控制五十万个单位元素。


    正是因此,这种能力很适合需要精细控制的修理和拼装。和需要控制大量元素正确归位的修理工作相反,破坏所需要的精神力只需要一点点:只消控制其中一个元素,让它不在其位横冲直撞,就能破坏整个构造。


    那个人身上带着.枪,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因此她锁定了他,从另一条路跟上去。


    【倒不是因为正义感,那种东西她没有的。】


    包括帮助酒吧里那个被骚扰的女客人脱困,亦不是出于正义感。她无法感知到【道德】和【法律】,更别说【正义】。


    选择那样做的原因,单纯是模仿电影电视文学作品主角“需要帮助在困难中的人”“阻止犯罪”“坚持正义”的行为而已——毕竟,据说那是正确的、美好的。


    【懵懵懂懂地跟着做而已。】


    锁定他跑上天台后,她也走进那栋大楼,上了天台。


    跨上台阶,她的脚步一僵。


    那个浅金发青年跪在天台的女儿墙旁,低垂着头抱着一个被血色侵染的青年。


    女儿墙背靠着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是一轮白月。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离开这里。”那个浅金发青年背对着她,语气冷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