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荧照的胸口。


    陈非也眨了眨眼,适应了帐中朦胧的晨光。


    荧照还没醒,呼吸很轻,眉眼比醒着的时候柔和许多。陈非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好欺负多了。


    他忍不住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荧照的脸颊。荧照没醒,他又捏了捏,荧照眉间微微一动,睡梦中抬手抓住了那作乱的手。


    陈非也偷偷笑,在荧照怀里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把手从荧照掌中抽出来,那修长的指节动了动,似乎有些不情愿。


    他屏气慢慢跨过荧照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胡乱套上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院子里晨风清凉,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他伸了个懒腰,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推门上了街。


    街面上已有了不少人,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陈非也吸了吸鼻子,软糯香气钻入鼻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空的。


    老板正把一屉包子从蒸笼上端下来,热气扑他一脸。


    “……赊账行不行?”他小声问。


    老板认出他来,咧嘴笑了:“盟主您说笑了,几个包子而已,您拿就是了。”


    陈非也顿时笑起来,连连道谢,说着待会儿就来付,伸手拿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


    一路走回去,清晨的空气凉凉的,灌进衣领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怀里的包子又暖烘烘地贴着胸口,冷热交替,反倒有种奇异的舒服。


    回到小院,卧房还没动静,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翻出一只陶碗把包子扣在里面,又盖了块布巾。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真是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天底下最好的盟主兼伴侣。


    他取了银子出去把包子钱结了,虽然盟主的名头很有用,但不能用这名头抢“民脂民膏”!


    他回了堂屋坐下来,趴在桌上盯着那碗盖着的包子,心里想着等荧照醒来发现他已经起床了、还买了早饭回来,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微微挑一下眉毛,然后说一句“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然后他就可以得意洋洋地揭开布巾,露出底下还在冒热气的包子。


    荧照就会一脸震惊地说“居然被你抢了先”。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美。


    他等了又等,就在他觉得包子快凉掉的时候,卧房里终于传来的动静。


    “……非也?”荧照的声音模糊传来,陈非也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醒啦!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荧照推门,头发没束披散在肩头,随意披了件外衣就出来了,看见正儿八经端坐着的陈非也脚步一顿。


    “这么早就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哑。


    陈非也翘起嘴角:“本盟主偶尔也想早起一次嘛。”


    荧照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陶碗:“这是什么?”


    “你掀开看看。”


    荧照依言掀开布巾,露出底下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的手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陈非也。


    “你买的?”


    “嗯!”陈非也终于憋不住了,整个人往前倾,眉眼弯弯,“怎么样?惊不惊喜?今天不用你做早饭,本盟主亲自去买回来了!”


    说完他就等着荧照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说上一句“你居然会主动早起买早饭”。


    然而,荧照面上确实闪过一点惊讶的神色,随后却微微拧起了眉。


    “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小半个时辰前呀。”


    “穿着这件?”荧照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外袍上,“没穿外衣?”


    “穿了啊,这不就是外衣——阿嚏!”


    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喷嚏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陈非也捂着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是很冷嘛。”


    荧照站起来进卧房取了件厚些的袍子给陈非也披上裹住,又摸了摸陈非也那张带着凉意的小脸。


    “……你看你。”荧照有点无奈地说,“晨风凉,你穿这么薄就出去。”


    “包子铺又不远嘛。”陈非也理直气壮,“再说了,都怪你昨天把我的厚袍子洗了,没晒干我怎么穿嘛。”


    荧照动作一顿:“……怪我。”


    陈非也哼哼两声,拉着荧照坐在自己身边:“不过包子还热着呢,你赶紧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荧照拿起一只先递给陈非也,自己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是街口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怎么样?”陈非也也咬下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


    “很好吃。”荧照摸摸他的脸,“谢谢非也。”


    辰时。


    荧照换了身衣裳要出门办事,说是盟主府那边几个长老要核对下个月的门派会盟细则。


    “我也去!”陈非也立刻来了精神。


    荧照却摇头:“你方才在外面吹了凉风,好好在家待着。”


    “我多穿几件嘛。”陈非也立刻说,“而且盟主府又不远——”


    “听话,”荧照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你身子受不得凉。”


    陈非也扁了扁嘴:“那我在家多无聊。”


    荧照想了想:“最多一个时辰,我快去快回。”


    “真的?”


    “真的。”荧照低头亲了下他额头。


    陈非也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说好了,一个时辰。你要是迟了——哼。”


    “迟了任你处置。”荧照轻笑,放开他转身出了门。


    院门被关上,陈非也盯着院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走进堂屋坐下,发了一会儿呆,又站起来进了卧房躺上床,伸手把荧照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傻,于是把枕头扔回去,走出卧房站在院子里。


    他想了又想,终于下定了决心:“批文书。”


    推开书房的门,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文书,是昨天送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他坐下开始正经翻看,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封封地拆开,阅读,批复,落款,印章,放到一边。


    平日里有荧照在旁边,他看两封就要撂笔趴一会儿,或者看着荧照的脸走神,又或者干脆把文书推过去让荧照代笔。


    可今天荧照不在,没人替他,反而还利索起来了。


    他批完最后一封,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咔响,随后长出一口气,把文书一数,竟有十二三封。


    往常这些够他磨蹭一整个下午的,今天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全部批完了。


    陈非也靠着椅背翘起腿来,心里美滋滋:果然,本盟主平日里只是懒得动笔,真要干起来效率也是很高的!


    他高高兴兴地把砚台洗干净,又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纸张理好规整,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真是好得不得了。


    他卷了卷袖子,决定趁热打铁把书房收拾一下。


    自从搬进来这几个月,这个家就是荧照在打理,他几乎没动过书房里的东西,今天既然荧照不在,他就要大展身手一番了。


    他把书架上各类书册分门别类地放好,忙活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靠里的角落里压着一本小册子。


    陈非也心里一动,把那册子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开,扉页上落了个七年前的日期,墨迹已经有些晕染看不清了,字迹却端正眼熟。


    是荧照的字。


    陈非也手一顿,有些犹豫,看荧照的私人物件好像不太合适,可好奇心却烧得他抓心挠肝。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月十七,晴。今日练剑三个时辰,师父说腕力还需加强。下午抄了半卷剑经。晚上陪旺财在院子里玩,小笨狗追自己的尾巴还摔了一跤,很笨。”


    陈非也笑出声来。他想象着少年荧照蹲在院子里看小狗追自己尾巴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他继续往下翻。后头几页都是类似的短记碎碎念:


    “今日考校剑法,我输了,回去再练两个时辰。”


    “旺财的姐姐又生了三只小崽子,毛茸茸的。”


    “师父说我再在作业上画王八就把我吊到树上去。”


    陈非也笑容就没下来过,他没见过少年时的荧照,可这短短几行字勾勒出的那个笨拙、认真的少年让他觉得又新鲜又可爱。


    翻到差不多小半本的时候,日期的间隔变长了,不再是一天一天地记,有时隔三五天,有时隔十天半个月。内容也渐渐变了,不只是练功抄书的日常,开始出现一些旁人。


    “今日随父亲师父去往陈氏赴宴,席间见到了那个人。比画像上小些,像只团雀,好可爱。母亲让我去同他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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