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决赛擂台设在青云门前。对手是鸣剑山庄的少庄主,剑法凌厉,确实有真功夫。


    两人打了百回合,陈非也一剑破开对方的守势,剑尖停在那人脖颈处勉强收住了力。


    少庄主面色发白,还剑入鞘拱了拱手,退下了擂台。


    裁判举起旗子,高喊一声:“胜者——铁剑门,陈非也!”


    他赢了。他站在最高处的擂台上,看见满场彩带飘落、听见锣鼓震天。


    可他心里却一片空白。


    荧照不在。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按照规矩,他需要推开演武场后方的青云门,进入盟主大殿,接受上一任盟主的册封。那扇门通高三丈、玄铁铸造,左右各有一头石狮镇守,象征着武林至尊的权柄。


    陈非也走在那扇门前,身后的欢呼声催促着他向前,他的手已经抬起来贴上门面了。


    可他把手放下了。


    当了盟主又怎么样?把天下英雄贴集齐了又怎么样?往那宝座上一坐,底下乌泱泱的人拜他喊他盟主,他要跟谁炫耀?


    他的认证函、他的令牌、他的天缘剑,每一件东西上都沾着荧照的影子。可回头一望,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从石门上收了回来。


    “陈非也——”有人喊他名字,“推门啊!”


    他没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石门从内向外豁然洞开。


    陈非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本该庄严素雅的大殿被红绸缠满了梁柱,垂坠下来的幔帐在风里轻轻晃动,如同一场盛大的婚宴正等着新人。


    殿内两侧站了数十位武林名宿,有的捻须微笑,有的别开脸假装看天,还有几张脸陈非也认得——兰溪山庄的沈行天、衡山掌门、那位暴脾气师太居然也在,黑着脸站在角落里。


    而大殿正中央的盟主宝座上,坐了一个人。


    玄玉铸的座椅铺了锦垫,那人一身织金红袍端坐其上,腰束玉带,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满殿的红绸与烛火映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平日冷淡的脸衬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白玉质,雕着一只瑞兽爪扣云纹,璎珞鲜亮——和陈非也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荧照。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红袍下摆拖过玉石台阶,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可他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陈非也一个人身上。


    他走到陈非也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抬手将陈非也腰间的玉佩取下,再将自己手中那块凑上去,于是两块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处。


    “未婚妻。”荧照的声音落下来,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我来履行约定了。”


    他微微侧身,抬手将他目光引向高处那张盟主宝座:“盟主之位归你。”


    然后他转回头来,低头看着陈非也的眼睛,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我也归你。”


    陈非也看着他。只感觉脑子里轰然一声,空白一瞬后无数画面涌了上来。


    雕花廊柱,长长的回廊,一间堆满聘礼的屋子,他掀翻了桌上的红漆木盒;他翻墙逃走,身后有人惊呼“少主逃婚”;夜色暗沉,他慌不择路不慎摔下山崖。


    陈非也全想起来了。


    隐世家族陈氏的少主因祖辈一言与江南荧氏嫡子自幼定下婚约。


    他从未见过那个婚约对象,只知道是个年轻、神秘、据说已经暗中执掌了半座江湖的人物。


    他要去找自己的路,要当武林盟主,要轰轰烈烈地活一场,绝不要老老实实嫁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便一腔少年意气地打晕了守门的家丁、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是荧照。那个婚约对象,就是荧照。


    陈非也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涨红。


    他被荧照当傻子一样哄了一路,哄得团团转,哄到了床上,哄得他把心都掏出来了,结果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未婚妻”来的。


    陈非也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一把推开荧照。


    “荧照!你个大骗子!”


    他扭头就跑。


    荧照被推得往后错了半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手里的玉佩收进怀中,抬步追了出去。


    满殿的武林名宿齐刷刷转头,看着新盟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出去老远,然后齐齐看向门外,面面相觑。


    新盟主......跑了?


    沈行天捋着胡子叹了口气,偏头对旁边的衡山掌门低声说了句:“我当初就说这事不靠谱。”


    衡山掌门捂着额头没接话。峨眉掌门倒是哼了一声:“年轻就是好啊。”


    昆仑长老清了清嗓子,扬声朝殿外喊了一句:“荧盟主——这册封——”


    远处传来荧照含笑的声音:“先记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声、偷笑声和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第21章  盟主跟班在一起


    陈非也只顾着闷头往前冲,街面上的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他带翻了竹靶子,山楂果子滚了一地。


    小贩哎哟一声刚要骂,后面追来的那道红影掠过去时顺手扔了块碎银落进他手心,小贩低头一看,张着的嘴又合上了。


    他又拐进一条巷子,钻进菜市场,从两筐白菜中间挤过去,又翻过一道矮墙跳进别人家的后院。院子里晾的衣裳被他带倒了一竿,他也没停,从另一头翻墙出去。


    那道织金红袍始终不远不近地追着,荧照翻墙的动作比他利落,甚至还伸手替他把那竿晾衣架扶正了。


    陈非也跑过两条街,跑过一座桥,最后跑到一座戏楼前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一看那道红影已经拐过了街角。


    他一咬牙,踩着墙窜上了戏楼的屋顶,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荧照瞥他一眼,足尖一点也上了屋顶,衣袍翻飞间落在屋脊另一端,然后慢慢走过来在陈非也旁边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陈非也别过脸去不看他。荧照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红袍的下摆铺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两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远处街巷里的喧哗声隔了大半个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陈非也的手攥了攥膝头的布料,忽然握成拳头回身就砸在荧照胸口上。


    “你这个大骗子!”他的声音哑着,“从山崖底下开始——那天你是不是装的?”


    荧照被他捶了两下,身子纹丝没动。他垂下眼看着陈非也收回去的拳头,低声开口:“伤是真的。找你的路上遭了伏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陈非也问,“看着我装盟主、到处吹牛、闹笑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


    荧照沉默了一瞬:“一开始,是想等你恢复记忆。你伤了头,强行告诉你从前的事怕你受刺激。”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是我不想说。”


    陈非也偏头看他。荧照的侧脸在日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方落了一道淡影,唇线微微抿着。他极少见荧照露出这种茫然不安的表情。


    “我害怕。”荧照说。


    陈非也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荧照示弱,这人一路替他挡刀挡剑、收拾烂摊子、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从未说过一个怕字。


    “我怕你一旦想起来自己是陈家的少主,想起这桩婚事是你最厌恶的东西,就不会再愿意跟我同路了,甚至可能连做跟班的机会都不给。”


    荧照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坦然:“你失忆之后对我没有戒备,我便生了私心,想让你多留几日。一日拖一日,拖到了你亲口说喜欢我。”


    陈非也的耳朵瞬间烧起来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客栈里自己醉醺醺地把人扑倒的样子,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醉话和后来滚做一团的模样。


    他猛地伸手捂住了荧照的嘴,绯色从脸颊漫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


    “别说了!”


    掌心贴着荧照的嘴唇,那两片唇温温热热的,呼吸扑在他指缝间,痒痒的,手就像被烫到了似的要往回缩,荧照却捉住他的手腕,在他掌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你那天说你喜欢我。”荧照的声音低而清晰,那双眼里倒映着陈非也满脸通红的模样,“你说了好几遍。是你先亲了我。”


    陈非也恨不得从房顶上跳下去。


    他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房顶上的风也吹不散那股热度,只能梗着脖子硬撑着:“所以呢?你骗我一路,现在装可怜求原谅?”


    荧照松开他的手腕,目光专注:“所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愿意......愿意原谅我么?”


    陈非也别开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耳膜,想说不,可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个字就是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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