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日下来,陈非也倒是真用上了心。白日在院里练剑,荧照给他喂招。荧照的剑法严整利落,教他也极有耐心,同一招拆上十遍也不嫌烦。


    他底子本就不弱,体内的真气浑厚充沛,只是一直没正经过。被荧照这么掰着揉着地教了一旬,剑招渐渐有了样子,天缘剑在他手里挥出去,剑风已经带上了隐隐的啸声。


    有几次练得狠了,荧照会用温热的药油替他揉手腕和腰腿。陈非也第一回还害臊,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死活不肯出声,荧照手指按到他腰侧酸筋时他猛地一哆嗦,闷哼了一声把枕头咬住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趴在那儿由荧照按着,偶尔舒服了还哼哼两声。再后来胆子大了,被按着按着就翻身把荧照拽下来,两人在床榻上闹作一团,药油瓶子被碰到地上滚了两圈,也没人去捡。


    闹得最凶的那回练完剑洗完澡,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地铺上,又从地铺上到窗边,来来回回胡闹了四五趟,天边都泛起了青白。


    如此修炼下来,临近大会,陈非也的剑法大有长进。荧照不再只是喂招陪练,偶尔真跟他对上几招,陈非也能接下七八个回合才被制住。


    *


    再过一日就是大会,这天晚上两人又做了两回,陈非也窝在被子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荧照拧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又翻出干净的中衣替他换上。


    陈非也由他摆弄,半阖着眼,整个人陷在枕褥的软和里。荧照吹了灯上床,把他拢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后背缓缓拍着。


    陈非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迷糊着说:“等我当了盟主,你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荧照过了几个呼吸才应了一声:“好。”


    陈非也哼了哼,沉进了梦里。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高高的盟主台上,手里捧着册封诏书,台下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他四处张望,想找荧照的身影,可人头攒动,怎么都寻不着。他急了,从台上往下跑,跑着跑着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陈非也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荡荡的。


    被子是凉的。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床的另一侧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被拍过,没有凹陷的温度。桌上荧照的剑不见了,荧照的包袱也不见了。


    他光着脚跳下地,满屋看了一圈,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床头压着一张纸条,纸角被茶杯压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安心,勿念”。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眼珠上。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胡乱套了外袍冲出门去。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又跑到街上,沿着两人常走的那几条巷子来回找,去他们买过包子的铺子、看过戏的酒楼、看过棋的墙根底下,都没人。


    他开始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高脸色冷淡的男人。起初他还耐着性子道谢,后来语气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拽着人家的衣领子问。


    “他很高,比我高大半个头,眼睛是——”陈非也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他想不起荧照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是黑色?还是深褐色?


    平日看了那么多次,在光里、暗里、睡眼惺忪的晨间、两人欢情之后的烛火下,可此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记得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常常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被他拽住袖子的路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他站在街口,紧了紧拳头,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声:“荧照!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看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从哪个巷口走出来。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过,天光大亮,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发凉,手心却全是汗。


    他回了院子。白马还在,柜子里的银子、信函、令牌全在,一锭都没少。


    只是荧照的东西看不到了,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来过,只在床头的茶杯底下留了四个字的纸条。


    陈非也一整天没出门。他坐在床上发呆,从日光正午坐到日头偏西,从天黑坐到了深夜。


    那张纸被他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又看,纸边被他搓得起毛。


    夜更深了,他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不找了,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酒肆坐下来,叫了一壶最烈的酒,仰头灌下去。酒液烧着喉咙往胃里落,他呛了两声,又灌了第二碗。


    “王八蛋。”他含混地骂了一声。


    又灌了一口:“鼠目寸光。等本盟主——本盟主登了位头一个就灭了你。”


    “天涯海角把你揪出来——让你跑!”


    他又倒了一碗:“大骗子。负心汉。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啊......”


    酒劲往上顶,热辣辣地烧着眼眶。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没忍住,水光还是从眼尾漫了出来,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湿。


    碗里的酒晃着,模糊的倒影碎在里面,又一仰脖灌了下去。


    酒肆的掌柜在柜台后面偷眼看他,没敢上前。陈非也醉得狠了,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肩膀微微抖着。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哽咽着骂了一句:“说好跟着我的......”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灭了。酒肆里只剩下柜台后面一盏昏暗的小灯,陈非也伏在黑暗里,泪水淌了一脸,再骂不出声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趴了多久。酒意和困意一起涌上来,眼皮沉重,气息渐渐绵长下去,人终于没了知觉。


    黑暗里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酒肆门口进来,缓慢地、小心地靠近了那张桌子。一只手伸出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指尖轻轻拂过陈非也湿漉漉的脸颊,把他黏在腮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停在那儿,极轻地蹭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收了回去。


    第20章  盟主不想当盟主


    次日,陈非也被街面上的锣鼓声、吆喝声吵醒了。


    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身上盖了条半旧的棉被,桌上搁了碗醒酒汤。


    他坐起来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起来。推门出去,掌柜的从楼下抬头看见他,笑得一脸和气:“客官醒了?昨儿夜里您在楼下喝醉了,我把您扶上来歇的。”


    陈非也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心里那一丝侥幸落了空。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下楼灌了两口冷茶醒酒,结了帐,然后往武林大会的方向去了。


    天涯城中央的演武场已经人山人海。旗幡招展,各门各派的旗号插了满场,人头攒动如沸水。陈非也挤过人群,找到报到处递了铁剑门的令牌,负责登记的汉子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间闪过一丝讶异,没多问就给他登了名。


    “下午复赛,第三组,午时三刻上场。”


    陈非也接了牌,一声不吭走了。


    复赛开始,围观的人更多。陈非也站上台,对手是个身形魁梧的刀客,两人各自行礼,裁判一声令下,他便拔了剑。


    那天下午所有观战的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银白锦袍的少年。


    剑势凌厉,每一招都带着不讲道理的狠劲,全然不像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第一场对手在他手底下走了不到十招,被他横剑一拍,整个人飞出台外。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场场碾压。


    台下议论声越沸越高。有人扒拉出铁剑门的旧事,说今年这个新掌门是从天而降的,一夜间振兴了一个门派;有人说那柄黑鞘长剑看着眼熟,像前不久秘境里出世的那柄神兵;更多的人则是被陈非也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震住了,说这少年内力之浑厚压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像天生就长了一副绝顶高手的筋脉。


    陈非也听不见那些议论。他站在擂台上等下一轮对手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往场外扫了一圈。


    灰压压的人头,五颜六色的旗子,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就继续打。那把剑在他手里越使越顺,许多招式他根本没跟荧照学过,可上了台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荒诞又清楚的事实——自己也许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些真气、这些剑招,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可越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那把火就烧得越旺。荧照一定知道什么。


    他从第一天就跟着自己,鞍前马后,什么都替他挡,什么都替他做,连床笫间的事都温柔到近乎迁就。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天选之子的气运,是荧照心甘情愿跟着他。可现在再想,荧照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他或许知道自己是谁,或许知道那些失忆之前的事,却一个字都没说过。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从来没猜中过荧照的心思,自顾自地以为荧照心里只有自己,可荧照心里头真正在想什么?又在瞒他什么?


    他把这股火全发泄在了擂台上。连着几天的赛事如入无人之境,打到后来对手还没上场腿先软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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