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照嘴角抿着,眉间压着一点沉色,陈非也没见过荧照生气的样子。平日荧照话不多,但神色始终淡淡的,偶尔笑笑,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全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三个字。
陈非也缩在外袍里,忽然觉得有点发怵。他拿不准荧照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自己落水?还是因为自己方才那句“像话吗”?
他盯着荧照牵缰绳的那只手看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食指轻轻碰了碰荧照的指背。
荧照没动。
陈非也又碰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声音闷在外袍里,软塌塌的:“别生气嘛。下次......下次让你抱着我过河,总行了吧?”
缰绳似乎顿了一下。
陈非也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一松,又慢慢收紧了。过了几息,荧照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恢复如常:“坐稳,别乱动。”
陈非也缩回手,心里大石落地。他往身后靠了靠,裹着那件外袍,风果然不怎么冷了。
可惜好景不长,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色骤变。乌云从北边涌过来,压得天地间一片昏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
两人催马跑了半里,看见路边有一间小木屋,应当是附近农户歇脚放农具的。荧照把马系在檐下,推开门。屋里不大,墙角堆着锄头镰刀和几捆麻绳,靠里摆了一张窄床,铺着稻草,勉强睡一两个人。
暴雨哗哗地砸在屋顶上,雷声远远地滚过来。陈非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浑身干爽倒是干爽,但心里那股紧张劲一直没散。只能坐在床沿看着荧照从角落翻出块干布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又从墙边拖了几捆稻草铺在地上,看样子是准备打地铺。
陈非也瞥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又听远处轰隆隆一道雷,咬了咬嘴唇,清清嗓子故作大方地拍了怕身边的床板:“你上来睡吧。”
荧照铺草垫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个,盟主不能苛待跟班。”陈非也说得理直气壮,脸上却有点发烫,“床虽然窄,挤挤还行。本盟主心善,不嫌弃你。”
荧照没推辞,把草推回墙角,在床边坐下。陈非也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荧照侧身躺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呼吸都能听见。
雷声又近了,轰隆一声贴着屋顶滚过去,震得木窗嗡嗡响。陈非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荧照的手臂忽然伸过来,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陈非也脊背一僵:“你干什么?”
“床太小。”荧照的声音有些无辜,“不搂着,会掉下去。”
那你就掉下去好了。
但荧照的胸口暖烘烘地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结实稳妥地搭在他腰侧,方才打雷时窜上来的那股寒意被挡得严严实实。他僵了一会儿,嘴里的反驳终究没吐出来。
雷又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又往那暖源里缩了一下。荧照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
陈非也浑身紧绷了好一阵,终于在暖意里慢慢松了下来。眼皮越来越重,雨声从密集渐转为疏落,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跟他说这个姿势不合规矩。
明天再说。
他阖上眼,沉入了梦里。
第7章 盟主跟班真厉害
次日,两人进了个镇子。镇子不小,街上商铺林立,食摊的香味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陈非也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但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本盟主穷了。”
他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斜对面挂着”四海赌坊”招牌的门口。他眼睛亮起来,一把拽住荧照的袖子:“跟我走。”
赌坊里烟气腾腾,三张桌子围了十几个人,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咬着手指目光癫狂。
陈非也挤到骰子台前,从荧照的荷包里摸了一小块碎银拍在桌上,随口报了个大。骰子一开,果然是大。
他乐得合不拢嘴,把赢来的钱又全推了上去。这回开小。他不信邪,再押,再输。连输六把,他换了张牌桌。还是输。又换了张桌子,连押四把,一次没中。
方才赢来的那点子碎银早输干净了,还倒贴了荧照一两多。
陈非也的额角冒了汗,咬着唇看荧照。荧照站在他身后半步,始终没出声,此刻才把荷包里的最后一点银子拿出来,搁在他手边,声音不大:“我来。”
荧照挤到他跟前,第一把押小,开了小。第二把押大,开了大。第三把他把面前所有的碎银往“豹子”上一推,庄家眼皮跳了跳,摇出来三个六。
周围人一片哗然。
之后荧照每一把都没落空。押单就开单,押双就开双。庄家的脸色从红润转青白,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摸了好几次手绢擦。
一直到第六把开完,庄家哆嗦着手把银票和碎银推了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位......高抬贵手。”
陈非也霍然站起来,一把搂住银票,往怀里一塞,冲着满堂赌客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才叫技术。”
他拽着荧照往外走,出了赌坊的门,终于没忍住,抱着银票在原地蹦了两下。
“本盟主的跟班就是厉害!”他拍着荧照的肩,“走走走,吃顿好的——”
话音未落,街对面传来一阵哭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被人推倒在地上,旁边的竹筐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杂耍道具滚了一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捡,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脚把筐子踢飞了。
“这条街是老子的地盘,谁许你们在这摆摊的?”那汉子叉着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非也的笑容收了。他把银票往怀里一塞,冲荧照一努嘴:“上。”
荧照走过街面到那汉子面前,汉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就往后飞了出去,砸在街对面的墙上,滑下来捂着胸口咳了半天。
其余几人见势不妙,互相望了一眼,把人扶起来跑了。
陈非也走过去把老汉扶起来,又蹲下去帮小姑娘捡散了一地的道具。那小姑娘红着眼眶,和他一起把东西捡好,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大哥哥,请你吃。”
陈非也愣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一块黄澄澄的糖糕,散着淡淡的甜香。他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咬完了又看了看手里剩的半块,忽然把胳膊一伸,递到荧照嘴边:“一人一半。”
荧照垂眼看着那半块糖糕,顿了一下,低头就着陈非也的手咬了一口。
老汉千恩万谢,问二人来历。陈非也便说自己要去天涯城参加武林大会。
老汉连连点头说是英雄是英雄,又问怎么想起去参加武林大会了。陈非也随口说了句自己摔了脑袋忘了很多事,只记得要去那边。
老汉愣了一愣,拍着大腿说:“那你们往药王谷去啊!药王谷的谷主是出了名的神医,什么伤病都能医,说不准能治好你的失忆。”
“药王谷?”陈非也眼睛亮了,“在哪?”
老汉指了指方向:“出镇往北百里,有个山谷口种着两棵大樟树,进去就是。”
陈非也眼睛一亮,辞别那对父女时还不忘把银票一数,只给自己留了够用的银子,其他全塞给老汉,然后立刻出镇往北赶。
药王谷果然好找。两棵合抱粗的老樟树立在谷口,树冠遮了半边天。沿着石阶往里走,两边种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辛的气息。
谷中几间木屋,最正中的一间门前挂着葫芦招牌,一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正蹲在门口晒药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非也脸上,又慢慢滑到他腰间那枚玉佩上,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看到荧照,表情就变得更微妙了。
“你来......看病?”
陈非也拱手行礼:“老神医,在下摔伤了头,前事尽忘,想请您看看还能不能记起来。”
老头放下药杵,慢悠悠站起来,打量他半晌,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往陈非也面前一搁:“喝了。”
陈非也端起来闻了闻,一股苦味直冲天灵盖,整张脸先皱了一半。
他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舌根发麻,五官拧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哈着气跺了两下脚,缓了好一阵,瞪着空碗看。
脑子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老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放声大笑,“想不起来未必是坏事。年轻人,有些事记得不如不记得。”
陈非也垮了肩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荧照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他。过了半晌,陈非也忽然深吸一口气,把垮下去的肩又挺了起来。
“算了。”他拍了拍脸,“天选之子要是这么容易就恢复了记忆,那也太便宜了。肯定得经历许多磨难才行,这才哪到哪。”
他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朝那老头拱了拱手:“谢了老先生,虽然什么用都没有,但汤挺苦的,也算长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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