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日后,陈非也哼哼着睁了眼。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的树叶,然后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山贼呢?”
“跑了。”荧照说。
陈非也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狼狈,耳根有点发热。他干咳了一声,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药粉没调好......我回头再改良改良。”
荧照看着他,语气认真:“若非盟主率先洒出迷魂散,扰了他们神智,我也不一定这么顺利。”
陈非也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
陈非也的腰杆立刻挺直了,下巴微抬,哼哼了两声:“那当然。本盟主的药虽然有点副作用,但战术上还是对的!”
两人继续赶路,午后进了一座小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几个老人坐在树底下纳凉。见有生人骑马进来,都抬头看。
陈非也翻身下马,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说路过借宿,不知方便不方便。村长是个驼背老汉,听说他们要去参加武林大会,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
“二位少侠,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村长搓着手,指了指村后那座山头,“那边有个山寨,盘着一伙山贼,隔三差五下来抢粮抢东西,上个月还把王老六家的闺女抢了去。报了官,官府嫌远不管。再这样下去,我们村活不下去啦!”
陈非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头绿树掩映,隐约能看见一角木楼。他眉头拧起来,转头看荧照。荧照点了下头。
“放心。”陈非也拍了拍胸脯,“本盟主遇上这事,没有不管的道理。”
当晚两人在村长家吃了顿粗茶淡饭,商量对策。陈非也还是那个思路——迷药。他深刻反省了上一回的教训,这次他要把身上所有的药都放进去。荧照对此没发表意见,只说“你定”。
半夜,两人摸上山寨。寨子建在半山腰,外围一圈木栅栏,里面几排屋子,灯火早熄了,只余寨门处一盏风灯晃晃悠悠。
两人翻墙进去,陈非也摸到厨房,灶台旁边两口大水缸,他掀开盖子,把药粉全倒了进去,用一根长勺搅了搅,合上盖子。
荧照守在门口,听了一刻钟的动静,确认无人发现,两人又原路退了出去。
次日一大早,两人又潜了回去,躲在高处等着看成效。只见山贼们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个个捂着肚子脸色发白,两条腿夹着往茅房跑。一个接一个,跑进跑出,脚底打飘,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拿。
陈非也趴在草丛里,脸慢慢变了颜色。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好像......下成泻药了。”
荧照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底下陈非也的脸皱成一团,既心虚又尴尬。荧照静了静,低声说:“盟主英明。”
陈非也扭头看他:“英明什么?”
“人在茅房时最脆弱。”荧照面不改色,“此刻进去,事半功倍。”
陈非也愣了一息,然后“噗”地笑了。
荧照让陈非也留在原地躲着,自己翻身起来,提气掠向寨门。片刻之后里面传来几声闷哼和兵器落地的响动,再过了一会儿什么都安静了。又过了一阵,荧照的声音从寨子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陈非也爬起来跑进去一看,寨院里横七竖八躺了满地的山贼,一个个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被荧照点了穴道,连哼都哼不出声。
后头的柴房里关着四五个被抢来的百姓,有男有女,陈非也一个个给他们松了绑,带着人往外走。
到了寨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奶声奶气说:“哥哥好厉害!”
陈非也蹲下来,笑得脸上开花:“那是,哥哥是——”
小女孩又扭头看向他身后走出来的荧照,眼睛更亮了,指着荧照喊:“这个哥哥更厉害!”
陈非也的笑容凝在脸上,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荧照走过来,擦过他身边的时候低低笑了一声。
把村民护送回村后,天色已经暗了。陈非也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拿树枝戳地,戳了半晌,荧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生气了?”
“没有。”陈非也戳得更使劲了,“本盟主大人大量,跟小姑娘置什么气。”
荧照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陈非也戳了一会儿,忽然停下,闷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菜?”
荧照偏过头看他:“不。你很厉害。”
“那你方才笑什么?”
荧照顿了一下:“因为你很可爱。”
陈非也手里的树枝啪地断了。耳朵烧起来,好在天黑看不分明,他用力把断枝扔远,清了清嗓子:“谁、谁可爱了。本盟主这叫霸气。”
荧照嗯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陈非也坐在石阶上,耳根的热半天没退下去。他瞪着地上那个被自己戳出来的坑,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打着结:“晚、晚上吃什么?”
第6章 盟主威风全扫地
只是没想到从那村子出来后,消息传得比人走得快。
两人在路边茶摊歇脚时,邻桌几个江湖客正喝高了吹牛。一个说大树山那窝山贼被人一锅端了,另一个说听说是个傻子带了个打手干的,傻的那个到处吹自己是盟主,打手倒是真能打。
陈非也啪的一下把手里那只粗瓷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就要理论。他跨了一步又顿住,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低头一看,荧照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另一只手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来,裹着透明的糖壳,山楂圆滚滚的,在日光里亮晶晶。
“别理他们。”荧照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吃这个。”
陈非也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本盟主正要跟人理论”咽了回去,老实坐下来,咬了一颗。
糖壳脆生生地在齿间碎开,酸甜的味道铺满舌面。他又咬了一颗,腮帮子鼓着,边吃边瞪了邻桌那两人一眼。
“哼,”他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傻子,本盟主这叫大智若愚,他们懂什么。”
荧照把他没喝完的茶碗轻轻推回他面前。
吃完茶,两人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沿河而行,河水碧绿,水面宽约三丈,隔一段就有一排石墩子连着两岸,踩着过去不算难。
陈非也在岸边站定,看着那几块石头,心思活络起来。
方才那几个江湖人说他傻,无非是瞧他功夫不显。这一路上但凡动手都是荧照在出力,他这个未来盟主反倒像个吃闲饭的。他得露一手。
他一捋袖子,深吸一口气:“荧照你看好了。本盟主这就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踏浪而行。”
荧照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河面,又移回来:“水流急。”
“本盟主就是要在急水里走,才显本事。”
他运起体内真气往脚底沉,学着记忆里那些高手踏水的样子,脚尖一点飘出去,在水面上借力跳起,居然当真没沉。
他心中一喜,第二步又迈出去。好!真气充沛,果然是个练武奇才——
第三步踏出,脚下忽然一滑,那股真气不知怎么岔了一口,整个人往前扑去。水面在他眼前放大,冰凉的水花扑了满脸,噗通一声扎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他慌乱中呛了一口,手脚扑腾着往下沉。慌乱间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攥着他的后领一提,整个人就被拎出了水面。
荧照踩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单手提着他后领,像拎猫似的把他拎上了岸。
陈非也趴在岸边连咳了好几声,吐了好几口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淌着水,冷得直发抖。
荧照一言不发地把人圈进怀里,两臂收紧,掌心贴在他后背,内力缓缓渡过来。一股温热从背心蔓延开,湿衣裳上开始冒出淡淡的白气,像被炭火烘着似的。
陈非也抖着牙关缩在荧照胸前,脸颊贴着他衣襟,后背那两只手掌暖得发烫。心想这跟班怎么回事,上来就抱,成何体统。
可那暖意确实舒服。正犹豫着,他听见荧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还闹不闹?”
陈非也一激灵,那热意忽然就烫人了。
他猛地从荧照怀里挣出来,退了两步,袖子上的水汽还在袅袅冒着,他梗着脖子说:“堂堂盟主,被跟班抱着,像什么话!”
荧照收回手,面色淡淡的,没接话。
陈非也翻身上马。他动作比前几日利索了些,但坐稳之后风一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鼻涕泡险些吹出来,他赶紧吸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荧照眉头一皱。翻身坐到陈非也身后,解了自己的外袍从前面裹过来,将陈非也连人带肩严严实实兜住,一手揽过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手握住缰绳催马快走。
陈非也整个人被裹在荧照的外袍和他怀里,挣扎不得,只露出一截鼻子尖。扭头瞥见荧照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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