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成,来自于宫中及宗藩的结余。”


    飞玄真君挨了一顿皮带后幡然醒悟,到现在还缩在宫里与文书艰苦搏斗,享受衡水生活;各路宗藩被吊打一通,如今尚在发抖;于是过往一切修道及享乐的开支当然就省了下来。屈指每年算上一算,居然也有数百万两的钱,是不小的收入。


    “其余开支,大概就来自于税务的整顿,以及沿海贸易的清理——基本如此。”


    显然,如果说前两项开支还只是创造蛋糕,与大多数人已有之利益无涉;那么最后一项,才是令人切齿痛恨,万万不能接受的恶行!


    要知道,因为带明朝廷那声名远扬,积久成习,骇人听闻之财政系统,在大多数情况下,官方在税务上的存在感都接近于方便面里的牛肉干,你真不能说人家没有,但大概只是如有。而长此以往,因袭成风,上上下下,对于此“如有”的状态,也真已经是习以为常,理所应该;以至于张居正着手整顿朝政以来,只是稍稍清理土地、检查账簿,按照一个正常政权正常的思维关心了一下经济的运转;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诸位,就要向他疯狂哈气!


    当然,考虑到新军腰杆子太硬,现在对新政的攻击,基本改为线上举行。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忽略大家的愤怒,甚至这个愤怒还相当之有理,有理到哪怕仙人当前,气氛诡谲,居然也有人壮着胆子,毅然喊话: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


    居然当真敢和首辅对峙了!张居正愣了一愣,到底开口解释:


    “军用本就如此靡费;再说,前年还与佛郎机人在海外有过一回冲突,支出更难控制……从明年起,朝廷的开销,确实也要节制。”


    打仗要花钱你不知道?当年俺答犯边,银子不也淌水一样的流?


    “这怕又是借口了!”出头的人年轻气盛,愤愤不平:“国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与什么佛郎机人有过冲突,为什么偏偏现在就有个佛郎机国,偏偏要与我大明为难?我看,什么吕宋、佛郎机、泰西,谁知道是否真有此地?内阁巧立名目,借机揽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杨易:……


    说实话,在对方辩驳之前,杨易已经想出了无数种他可能质疑的方向——譬如质疑张居正贪污了军费;譬如质疑朝廷蓄意制造冲突;譬如质疑张居正是借此打压政敌,如此胡搅蛮缠,大概都需要一一解释,详加辨析……但现在,现在听此人的意思,他好像是觉得——


    “等等。”杨易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以为,所谓泰西和佛郎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勒个去,还有这种质疑思路!


    杨易震撼了,杨易痴呆了,杨易说不出话来了——没办法,这波质疑确实打到他知识盲区了,听到如此思路的第一刻,不但先前预备的千百种回击顷刻失效,甚至刹那之间,还要忍不住生出一种幻灭的虚无来!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能理解的思路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明吗?


    ——说真的,这难道不应该是个什么恶搞综艺的拍摄现场吗?喂,摄像头在哪里,节目主持人在哪里,后勤人员在哪里?你们这么乱搞很容易把人搞出心理创伤的知道吗!我要把你们告到审核办公室!


    杨易被这一句话硬控了整整半刻钟,半刻钟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呆滞许久,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了张居正——而令人更震惊的是,张居正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惊愕,反而只有一种平静,所谓千帆过尽,见识广博,终于从长久无奈中磨砺出来,习以为常的平静。


    喔,再等等,张居正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他执政多年以来,已经见惯了这种“质疑”?!


    天呐,天呐!


    在杨易走入这间酒馆之前,他其实是幻想过新政后的凶狠博弈的,大概是双方就改革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大战三百回合,在程序问题与执行问题上锱铢必较,纠缠到天荒地老;但现在看来,张居正多年以来,苦苦挣扎的博弈,很有可能是:


    【什么叫邀请泰西学者?泰西根本就不存在!】


    【佛郎机就是编出来的好吧,我看你们简直肆无忌惮!】


    杨易倒抽了一口凉气!


    ·


    总之,沉默许久后,杨易再次开口,只是语气已经发飘——显然,过度的震撼有点催毁了他的三观,所以现在底气略有不足。


    他慢慢问张居正:


    “我记得,内阁的教材里,都是配发了地图的吧……”


    “是。”张居正简明扼要:“还有专门的地图册,发到各省,供人取用。”


    “那怎么……”


    大概是见形势并不太危险,人群里又有人出声了:


    “那也是你们内阁自己印的!”


    你们内阁自己印的,谁知道真假?


    杨易愣了一下,又道:“《元史》中也有泰西的记载;还有《永乐大典》,写过一个泰西商人,马可波罗……”


    “史料不也在内阁手里?!”


    谁知道你们内阁有没有伪造史料?


    杨易:……


    杨易看似是沉默了,实际也根本没辙了——因为他想了一想,发现自己穷尽一切办法,居然也不能打破这诡异的逻辑、可怕的逻辑。显然,只要承认现实世界的逻辑,那么新政效用或许还能用眼下的实物来强行印证;但只要否认了一切实际验证的可能性,强行将一切证据归类为“伪造”,那么无论他展示什么,当然都是没有用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证据,是可以百分之一百,斩钉截铁,“绝无问题”的;只要百般挑剔下去,什么论证,当然都是能挑出“毛病”的——理论上讲,张居正其实是小明王转世,为了报仇雪恨施展法术伪造了整个世界以此欺骗大明,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易思考良久,终于只能摇一摇头。


    “算了。”他道:“我还是送诸位亲自到泰西看看吧。”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


    ·


    “先生!先生!”


    杨易大踏步走出酒馆,身后张居正紧随而至,一路小跑,一路叫喊,语气大为失态,全然没有了半刻钟前的从容——没办法,他亲眼看着一酒馆的人啪一声消失在原处,四大皆空,浑无一物;就是再镇定的人,大概也很难绷得住。


    “先生,这实在——”


    杨易叹了口气,终于转身: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是把他们送到泰西去参观半个时辰而已——一群健全的成年人,不少手上还有兵器,只是稍稍离开半个时辰,来回还可以消毒,能有什么大不了?”


    “可,可是——”


    “搞不好泰西人目瞪口呆,还以为是什么先知从天而降,趴下来就要亲他们的脚呢——也算便宜了他们。”


    “但是——”


    “他们不会有大碍的,我保证。”杨易打断了他:“倒是你——看了这些的模样,你现在怎么想?”


    张居正不觉一愣:“什么?”


    “你觉得。”杨易道:“到了现在,你还能维护得住他们么?”


    第131章 问答


    张居正愣了一愣,不由道:“什么?”


    杨易道:“太岳以为,你还能庇护这些人到多久?”


    话赶话逼问到了此处,再也没有可以敷衍搪塞的空间了。张居正稍稍沉默,终于道:


    “他们只是太平日久,思而不学。”


    与这种雷霆人物反复纠缠了多年,实际上张太岳也清楚了他们的路数。这不是蠢货的问题,排除异常值后,人类整体的智力其实相差无几,很难搞出什么优越;这是秉性的问题、心态的问题,习惯的问题——克制情绪、自我反思、尊重实际,这是非常出色的品质;但出色罕见的品质,恰恰意味着它根本不讨人喜欢。很少有人愿意反思自己、剖析自己,开诚布公的面对自己的短板;在绝大部分历史上,能够保持此高贵品质的缘由,其实都只有一个:真的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倭寇的刀子砍到头顶了,鞑靼的刀子砍到头顶了,再装死玩赢学,全家就真的要消消乐了;自我反思当然很不舒服,但比起死亡的恐惧总要小那么一点。最疯癫的赢学家被物理出清,剩下的人终于在鲜血中体味到恐怖,开始跌跌撞撞,学会诚实——诚实的面对自己、诚实的面对这个世界,实事求是,解决问题,而非满足情绪。


    所以,在新政历程中,支持内阁者不分南北,但大多是九边及沿海出身;九边要和蒙古人激烈豆蒸,沿海要与倭寇激烈豆蒸,这两波人是真没有那个胆子在国家大事上搞什么情绪价值,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人家真不敢玩虚的;反过来讲,能理直气壮无视实际的,多半是常年太平,局势安稳,日子一直都还过得去的所在。


    当然,也正因如此,新政最诡异的矛盾终于诞生了。新政实施十余年,不遗余力,推广常识;但推来推去,神经质的反对声不但没有削弱,反倒一浪高过一浪,到了现在大庭广众,都可以公然议论的地步。如此做派,反而说明新政是真的挺有效果,十几年确实御敌于外,成功隔绝了外敌一切的干扰——没有了刀子的压力,绝大多数人演化的路径,当然是自自然然,顺顺溜溜,一路朝着反智的方向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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