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就是李二陛下破费动用还梦香的目的之所在了;在他心中,这种以坏种制服坏种的策略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要拖到一个好人上位,局面恢复正常;但如此举措,问题也就来了——李唐宗室离孕育出下一个正常的好人,还需要多久?
杨易颇为含蓄,只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微笑。
“这个嘛……”
太宗皇帝有点应激了:“大概要多久?”
“陛下要知道,好人还是很难得的。”杨易委婉道:“就算现在着力培养,也未必能凑合;大概——或许——可能——总要二三十年的功夫吧。”
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明白人说话是不用解释太多的;所以李二陛下当然一听就能明白,也一听就能猜出后果:皇权一两年开摆,可以视为偶然;皇权十年五年开摆,再想夺权就要耗费极大手脚;皇权二十年三十年开摆么……异常运行太久,反而会形成新的惯例,整个体系都会在潜移默化中适应新的常态,再要扭转过来,估计就不是寻常人等可以完成的工作。
换言之,二三十年后,大唐皇权虚悬、宰相坐大的局面,恐怕真要成牢不可破的习惯了!
当然,毕竟百余年的制度摆在那里,只要有个成年的皇帝还在,皇权再怎么虚悬也虚悬不到哪里去……但这种反向削弱皇权的方式,当然仍旧让李二陛下大为不适;他沉默片刻,只道:
“必定会如此么?”
杨易微笑:“这不都是陛下的选择么?”
“先生仿佛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高兴呢?”
“好事——”
“我认为陛下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杨易很干脆:“大唐开国以来百余年,皇帝和宰相都换了不少,请问,是皇帝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还是宰相们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
“哪里有这么个比较法!”李二拂然不悦:“再说,先生未免也过于偏见了,大唐纵然德行不逮炎汉,也不是寻常可以戏谑!”
“好吧。”杨易道:“那么我们再退让一步;为了避免离群值的影响,在两边都各自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这样平衡下来,是否可以相较?”
李二:……
李二陛下忽然闭嘴了。
是的,我们懂的其实都懂;只要把最高分一拿掉,那么大唐皇帝的平均水平就会急剧下滑,滑到叫人害怕的地步——政变、残杀、发癫一样的权力纠葛;如果遮掉名字,谁还能区分这是大唐,还是南北两晋?
这种水平,还能搁这碰瓷炎汉么?
“局外人论事,总是容易。如果以纯粹外人的观点看。”杨易浑若无事,悠然自得:“皇位这种东西是有毒的,尤其是近世以来,权位日重;君权越来越集中,毒性也越来越大;西晋以来四五百年,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这个落网……归根到底,中央集权与君主本身,就是两相冲突的矛盾呐。”
集权越来越深入,官僚机构日趋完善;但精密强大的统治机器,却天然与君主制度犯冲;说白了,强大机器需要够资格的人来掌握,但世袭君主制的手气等同于抽卡,甚至于抽出来的卡是不是正常人都不能保证——未成年人、精神病患者、废物点心,有任何一个完备的制度,能够容忍自己头上顶着这种玩意儿么?
所以,这就是封建制度下永恒的二律背反了。为了治理国家需要集权,集权一旦成熟,又会天然排斥头顶那个德不配位的废物玩意儿;敷衍、搪塞、隔绝内外,官僚机构的下级会自发的糊弄上级,而皇帝多半就是那个最废物、最好糊弄的上级——当然,皇帝是不甘心被下级糊弄的,于是只有想着方的走弯路,借用非体制的力量谋夺权力,哪怕为此毁坏整个官僚体系,亦在所不惜。
宗室、外戚、蕃兵、宦官,数来数去,千奇百怪,中心思想不过如此——皇帝太过于废物,没有办法在体制内以正当理由完成集权,于是转而求助体制外的力量,不受约束的力量,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力量。不过,外力不受约束的同时,当然也不受教化,全然摆脱现有规则的力量,将来一旦做大,结果可就很难说了。
作为中央集权的首领,反而会为了一己之私利毁掉集权体制本身,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这个道理是显豁的,这个逻辑是明白的,李二陛下只能吸了口气:
“……所以呢?”
“所以,皇帝离实际行政远那么一点,可能更有好处。”杨易温文尔雅道:“世袭的元首最好不要耽搁实际的治理,否则只会两相冲突,一败涂地而已……当然,这本来应该是南北朝就能达成的共识,可惜,陛下横插了一脚,就给了下面太多的幻想。”
南北朝类人群星一通连击,好不容易统一又有广大帝横空出世,说实话这么一番重锤之后,能对皇帝制度抱有信心的也真是个神人了。正常来讲,前后折腾精疲力竭,大家都该想想办法,考虑考虑皇帝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适合环境——但可惜啊,可惜,可惜太宗皇帝来了!光大前谟,上昭祖德,文武间该、洪烈盛业,几乎完美吻合了古代文人一切幻想的天子,居然真的叫他们等来了!
这叫什么运气?这叫什么运气?
李二陛下简直不可思议:
“难道我还做错了?”
“历史不能假设。”杨易彬彬有礼:“不过,过度的运气总是对理性没什么好处。”
运气太好了就会相信运气,太相信运气就会放弃思考;如果沿着皇帝为什么总这么烂的路子思考下去,大概知识分子们是能思考出点玩意儿来的。但现在他们有了ssr卡,有了ssr就可以解决一切bug,于是思考什么的都没有必要了,他们只要继续等,等着抽出下一张ssr卡就好——可是,能抽出来么?
反正大唐来来回回试了快三百年的运气,到头来还是两手一摊,摆烂而已,抽不到就抽不到,抽不到又有什么办法?
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或许可以解决皇帝制度绝大多数的bug;但要是只能等着一个出色绝伦的皇帝来解决bug,那这玩意儿也就拉完了……伟大的制度是不能依靠伟大的人物来维持的;或者说,出色绝伦的君主,总是制度有意无意的敌人!
“实际上,如果不是后续的变乱太过于惨痛,我都并不想召唤陛下。”杨易道:“过于依赖前人,总不是什么好习惯。大唐后续的路,总得要后来人自己走么。”
李二陛下不说话了。
·
寥寥数语,一炷香的时间将近;李二陛下起身准备离去,却不知自己的心情是更加沉重,还是更加轻松,但他刚有动作,杨易却忽然出声了:
“话说,陛下是把李三郎困在那里了呢?”
李二愣了一愣:“太极宫。”
最偏僻、最冷清、最不易与外界往来的宫室,高祖皇帝严选,绝无平替。
“喔。”杨易思忖道:“我对大唐格局不太熟悉,但恕我直言,只是囚禁,恐怕还不太够。”
“为何?”
“虽然这话很尴尬,但从此前此后的历史看,李三郎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唐隆、先天两场政变,李三郎都能举重若轻,手到拈来,说明在窥伺权力格局、调动内部冲突上,确乎是一等一的大师;虽然现在养尊处优得久了只会大淌口水,但人的认知总没有定数,万一被太宗皇帝这副猛药一刺激,李三郎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恢复往昔操作了呢?
不要忘了,安史之乱后李三郎都混成那副德行了,被肃宗半挟持回宫之后,居然都能宴见老臣,挑拨舆论,把人心搞得起伏不定;吓得肃宗心魂俱丧,不能不痛下狠手——甚至更离谱的是,从这一对父子冤家的终局来看,要不是肃宗翻脸下了狠手,搞不好李三郎还真能靠着忍耐熬走他的好大儿,硬生生来个大起大落,绝地翻盘;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总而言之,李三郎是后来脑子进了水,自己把自己搞成的废物;但他的儿子们——包括皇太子——却基本天生就是个废物;一旦当爹的复健成功,皇太子百分百不是对手,到时候权力格局崩溃,岂非又是一场大事?
这话倒也有理,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我会安排好看管的人手。”
“人心哪里能论定呢?万一有人从中投机,打算扶持李三郎复辟,又当如何?他的皇帝名位,毕竟摆在那里!”杨易不以为然:“我想,还是用一点治本的策略,保证任何人一看就能明白,皇帝此生此世都绝没有重新掌权的可能了,如此决绝,才能断绝翻盘的间隙……”
“什么策略?”
“我想。”杨易道:“其实可以把李三郎两条腿都打断,对不对?”
·
“什么——”
“陛下不是很明白么?从古至今,天下哪里有断腿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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