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很郑重,很真诚的说:


    “朝廷用人得宜,小子心服口服;先生大才,正当其为,又有何自愧之有!”


    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呢?太白居士,你要自信!


    青莲居士听出了这层意思,反而更觉羞涩了;他迟疑片刻,也换了郑重的口气:


    “如果单论乐府令这个位置,我扪心自问,远不如杜郎君。”


    “这也太——”


    “不,不,我是实话。”李白很真诚道:“我不是说诗文高下等次的问题——我还不至于油滑敷衍至此;我是说,诗赋之间,毕竟也有差异,郎君文笔中的理数、脉络,郎君在诗赋上用的心思,毕竟比我高明太多。”


    “这倒也……”


    说到此处,杜甫微有犹豫。他对诗歌是真诚的,而真诚的态度不允许胡说八道。什么叫理数,什么叫脉络?理论上讲纷繁复杂,但实际上的判断却非常之简单,就是看你写的玩意儿能不能背拆解分析,进一步模仿学习嘛;而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评价,那太白先生的诗,确实嘛,嗯——


    这么说吧,前几天太白先生托仙人转交来,向杜子美致意,并请他指点一二的,就是他自己写的《长干行》;而以杜子美的习惯,接到诗歌后照例要读三遍,第一遍纯粹欣赏,第二遍反复品味,第三遍就要仔细拆分研究技术了;以杜氏之见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精髓


    ——如果不加滤镜,冷眼看去,那么这首长诗实际上并未脱出俗套;《长干行》者乐府旧题,不出奇;引用的是闺怨旧题,也很常见;按照时空铺展,借水喻人,在技法上亦无新异之处,与南朝民曲之“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异曲同工,并未脱出崔颢《长干曲》之窠臼……


    所以,为什么这首诗就格外清新流丽,婉转天然,闻之铿然如玉声呢?


    喔,这也是很简单的,因为挑选的意象太漂亮、太优美了;譬如“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短短一句话里,炼词、炼字、言辞排布,其实都并不突出,单单只靠着“青梅”、“竹马”两个意象起死回生,从此超凡脱俗,脱胎换骨,直接原地化为顶级名句的段位——只要意象好了,只要预感到了,只要文字凑泊得天衣无缝了,那么技巧什么的完全可以忽略,这就是太白先生的忍道。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杜子美也是把玩意象的高手,兴之所至整两个顶级的意象也不为难;实际上,他当时品鉴完诗歌后就起了兴趣,一时手痒抽出毛笔,打算自己也尝试尝试——<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么,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意象,更能描述那种小儿女情窦初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情怀呢?


    然后,杜子美就卡在了原地,再也没能落笔。


    ——这一卡就很说明分量了,杜公子在审美上的造诣不可怀疑;他都执笔卡住了,那就说明这玩意儿真的很难替代,根本替代不了——或者再粗暴一点,这玩意儿就是最恰当、最合适的那个唯一解,至矣尽矣,没有办法找平替了。


    所以,你李叔叔的作诗思路是什么?技法锻炼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啦,什么新颖与否其实也无所谓,我们李叔叔都不care的,你只要遍历整个文学库存,穷尽一切汉字排列组合,找到最合适、最美妙、最不可动摇的那个意象;调整调整语序。大概凑个韵脚,就能整出一句千古名句啦——然后你按照这个标准,将将就就再写它十几句千古名句,上下拼一拼,不就可以拼一篇千古名诗、顶级作品出来了吗?


    零基础三步速成千古名篇,很容易对吧?


    ——所以,正常人能走这个路数吗,啊?!


    世界上的道理是很显豁的,朝廷的官位是要垂范天下的,但你要天下如山如海的普通人学习写诗,那难道能把太白先生的东西拿来做榜样么?呜呼,危乎高哉!


    因此,李白的话还真不是谦让,人家认真思考,确实觉得杜甫的诗比自己更适合收录上去——“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说得多好啊!镜头调度由大至小,风物描绘由广入精,动静结合、阴阳协调,格律严谨、对仗工稳,每一处都不超脱于规矩之外。顶尖高手固然能体悟奥妙,新人也至少有个下手的地方;大不了你生吞活剥了杜工部,只要框架结构在,总能拉出一首诗来。


    这样铁的事实,杜甫自己也无法否认,他踌蹰片刻,只能道:


    “先生也可以换一换手法么……”


    别整那一套仙气飘飘,迥非人间词笔的玩意儿啦,可以写一点凡人能看得懂的么!


    “这……”


    “这可不行!”诗仙诗圣交流经验,本来轮不到外人说话,所以杨易也一直盘膝在侧,侧耳倾听,面带蜜汁微笑而已;但现在,眼见事情仿佛有些变故,他迅速出生,打断了一切可能的脱轨:


    “这可不好。”他振振有词:“我认为这不妥当——诗歌的第一要义就是美嘛!只要倾国倾城,惊心动魄,那么美美与共,为什么还要纠结其他?至于其余,又何必管这么多!”


    更换风格?更换风格了之后玩意美学体验下降怎么办呢?杨易绝不能允许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其他人学不懂就学不懂,学不懂说明你们水平低,你们水平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降低标准迎合你们不成?


    学不会太白的诗自己找找问题好吧,不要怪东怪西!哪里难了,哪里超模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个难度么,我看还是要反省反省自己!


    “乐府令的主要职责就是写好诗,这是李——我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原意。”杨易理直气壮道:“有诏书为证的!”


    当然有诏书为证了,就是没有诏书,他今晚也可以跑到长安把李二陛下摇醒(注意绕开门神),无论如何总搞得到手——要圣旨?我们给他批发一张!还是太宗皇帝飞白体,谁能不服!


    “我们要抓主要矛盾,主要矛盾就是写特别好的诗歌。其余也可以兼顾,但必须以这个矛盾为主,不然就是贪多贪足,难免失了其美味。”杨易宣布:“当然,教导大家写诗、做模范引导大家写诗,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这就是另外的官职要操心的事情了。”


    杜甫呆了一呆:


    “……官职?”


    什么官职还管诗歌示范呢,他怎么不知道?


    杨易:……


    杨易沉默了片刻:


    “杜公子,你想要什么官职?”


    第116章 挑选


    “?”


    杜公子有点茫然,显然搞不懂什么叫“你想要啥官职”,毕竟以人类贫乏的想象力,确实很难推理出现在大唐面临的诡异情形——但坐在旁边的李太白可立刻应激了,杀鸡抹脖子的朝杨易猛使眼色:


    你这是想要胡说什么,啊?!!


    杨易面色不改,只对杜甫道:


    “杜公子有所不知,我对占卜预言的学问,还有一些见识,当年在宫中为大唐皇帝陛下都算过的;如今见到公子,心有所感,想为公子卜算一卦,看看将来的官运,不知可否?”


    所谓“为大唐皇帝陛下卜算”,指的是骊山搞政变之前非要cosplay一波,不管大唐皇帝陛下本人意愿如何,反正卜算出来一个上上大吉,最后的结果也是上上大吉,充分说明仙人预测的功力是到位的,现在仙人想要为杜甫占卜,难道杜公子还能拒绝?


    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建议吗?你拒绝的是大唐皇帝陛下御用占卜师的建议!


    当然,杜甫并不知道实情,他听闻如此资历,还是很有些敬畏,只道:


    “惶恐不胜,受宠若惊;敢问先生如何占卜?”


    “我没有带龟甲和枯草,月亮看星星的方位,与地面看星星的方位大有不同,可能还要做些数学上的调整——太麻烦了。”杨易兴致盎然:“我们抽签吧,抽到什么官位,就是什么官位。简单明了,清晰直接,岂不美哉?”


    “哪里——”


    杨易挥了挥手,这苍凉死寂的月面再次泛出了光辉,全息投影重新上线,勾勒出一尊手持巨笔,脚踏祥云,身上袍服,皆成五彩的神像——巍峨庄严,不怒自威,正是文昌帝君的神像。


    “杜公子所求的是文官吧?”杨易兴趣勃勃:“当然就得归文昌帝君管——考运如何?官运如何?一支签抽出来什么都明白了!再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位,完全可以看作是文昌帝君一对一的专门服务,回馈当然就更快,更准确了!”


    杜公子张口结舌,李太白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偌大月面,竟然寂静一片。两位愕然反应不及,一面是为了这匪夷所思的仙人神通,另一面也是认出来了眼前雕像的底细——雕工、样貌、纹路,这分明是剑南道文昌庙祖庭所供奉的神像!


    祖庭便譬如神灵的老家,其余寺庙都只不过是派驻的分支,从祖庭直接将神像挪来,和强迫神明搬家有什么区别?天下的寺庙修一座神像,要堪舆、要观星、要供奉、要装脏,里里外外十几道工序,唯恐侍奉不周,求荣反辱,惹得神明大怒。你可倒好,招呼都不打一个,嗖一声直接把人摄来——你真当文昌帝君没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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