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杨先生是不怎么考虑当事人感受的,实际上他还在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简直规划得太棒了:诗圣于地,诗仙于天,天行健,地势坤,所谓乾坤交泰,上下相和,形于上与形于下的呼应,飘渺高举与脚踏实地的映照;此时此刻,皇天后土,十国万方,乃共此见证。
他欣然转头,以一种近似炫耀的语气,得意开口:
“太白先生以为如何?”
青莲居士:……
青莲居士有气无力的抽动了一下,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月亮上重力太低的缘故,简直觉得头脑发蒙,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总之,他酝酿许久,只能虚弱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真稀罕呐,青莲居士也会说不合适了!要知道,当年他与丹丘生等入深山大泽,试炼道家金丹,随身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孤身一人就敢独闯虎患出没的密林,把随行的丹丘生都吓了个够呛,好说歹说,拼命劝解,“小心谨慎”四个字,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是料想不到,当初放肆恣意、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居然也有惊骇绝伦,乃至于胆气萎靡,瞻前顾后的时候了。
“怎么不合适?”
李白憋了半日,无力道:
“这可是在泰山上……”
泰山是热闹的,泰山是人流如织的,尤其是五大夫松这样的著名景点,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来看看热闹;那么现在,如果有人看热闹的时候凑巧看到这么个情形——
喔,不用假设了,背景音里已经出现了尖叫,全息投影虽然缩小了规模,但高悬头顶的异象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忽略掉,由山上折返的游客刚好撞见,一抬头看到上方的怪象,那真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简直要匍匐膝行,立刻痛哭流涕的磕起头来——大概还以为这是泰山府君感于他们的诚意特意显灵,给他们整了个大活呢。
至于泰山府君为什么会整出两个头朝下屁股朝上的人影悬在空中,那就属于更加高深莫测的神秘学领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到的了;总之,山上的游客已经软绵绵拜了下去,开始抽搐着预备嚎啕大哭,向东岳府君及泰山娘娘倾诉自己的愿望了,也不管这两位听不听得到。
还好,在大型迷信活动不受控制的爆发之前,杨先生先反映了过来,他啪的打了一声响指,于是悬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地球,就真的如水滴一样滴落了下来,而刚刚站起的杜甫亦猝不及防,连带着向前一栽,身不由己的栽倒进了那片汪洋的起伏的全息屏幕中。
然后,下一秒,杜子美就从屏幕中跌了下来,当空翻转三百八十度,头重脚轻,不偏不倚,正好栽在了太白居士面前。
传送完毕,泰山山坳上的全息投影迅速缩小,顷刻归于乌有;一切幻梦,归于寂静,头顶阳光,再次朗照而下。只留下七八个下拜的游客跪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大概今日以后,《玄怪录》上又要多出无数名篇了吧。
·
杜甫从空中栽了下去,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尖叫,这可见人的性格差异,真正是天生而成,丝毫勉强不得;杜公子生来就很稳重,所以即使遭遇这样惊天的剧变,大致也可以维持世家子弟的镇定。
总之,杜子美只短暂惊呼了一声,就一屁股同样陷进了沙坑里;等到被喷气喷到半空,他也没有学太白居士那样蹦来蹦去,左扭右扭,而只是展平四肢,努力适应骤然的失重;适应之后,杜先生也没有学习太白居士,兴高采烈,活似青蛙,充满好奇地蹦来蹦去,相反,他活动了片刻,干脆在空中盘起腿来,于是就这样盘膝而坐,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飘荡荡,飘到了平地之上。
优雅,从容,镇定,甚至飘下来之后,杜子美还能拍打衣袖,清理沙土,等到衣冠稍稍洁净,才缓慢说出一句话来:
“仙人行事,难道就能如此操切么?”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但杜子美修持多年,克制情绪的功夫确实已到家,居然可以从莫大的震惊中迅速回神,意识到他现在身处的真实情形——毫无疑问,除了那位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为他与“长庚星君”转呈诗词的仙人意外,还有谁这么闲得无聊,折腾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呢?
杨易咳嗽了一声: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再说,这也只是小小场面,何足道哉?”
杜甫有些无语:“论理,在下不该多话,可是,这如果还是小场面,那请问何者为大?”
杨易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想说,天下万物,还是要有想象力;世界上的大事,岂止一件,现在他们相遇,其实也只能算微不足道,大的事情还多着呢……可惜,他尚未开口,坐在旁边的太白居士就猛然咳嗽了起来,声音中甚至能听出明白的惊恐——骊山一行,李太白创巨痛深,至少此时此刻,是真没有胆子敢重提旧事了;一朝被蛇咬,恐怕十年之内,都要闻风趋避,望长安而兴叹了。
呜呼,长安不见使人愁!
仙人不再说话了;杜子美则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旁边的李白;他本想站起来行一个礼,但低重力环境实在太难动弹了,于是只有坐立不动,原地叉手,恭敬道:
“敢问是长庚星君当面么?”
李白:……
李白字太白,这“太白”两个字,就是他母亲夜梦太白星(亦名长庚星)入怀,给他取的名字,所以若论缘分,大概青莲居士此生,还真与长庚星有些渊源。
李白早年游历天下,确也曾以此称呼行世,遇到一二知己好友,还要给他们解释解释字号的来源;于是好友们起哄雀跃,都说李白怕不是太白星贬谪下凡的仙人,干脆称呼李白为“谪仙”——那时年轻,也居之不疑,现在长大了,多半也开始淡忘;但如今杜公子旧事重提,还是如此郑重其事,那难免就要生出一点恍惚错乱,紧张尴尬的微妙感——就仿佛有人在高声称呼你精神错乱时期的中二网名一样。
喔,天呐,这种称呼——
想想吧,你将来功成名就了,办了大事了(骊山换皇帝还不叫大事?),都爬到主席台下可以鼓掌的位置了(在我们大唐,从四品官真有资格在李二陛下讲完话后热烈鼓掌的),偶然间兴动下乡微服访问,忽然有人跑过来激情握手,热情问你是不是就是尊敬的赛博奶龙咕咕噶渡劫未遂,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但李白也不能反驳,虽然他九成九怀疑仙人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长庚星君”,纯属临时从屁股兜里掏出的奇葩设定,但这不还有零点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么?现在他们就盘坐月亮上,实在不适合较这个真——总之,他闭目少顷,抠紧了脚趾,但还是咬牙开口:
“实在惭愧之至。”
这无疑是承认了自己长庚星君的身份了!太白先生脸上都有些发烧,所幸光线暗淡,还觉察不怎么出来;他赶紧道:“仆与杜郎君诗文唱和,神往已久,不意今日竟能一见!真是仙家神通,玄幻奥妙,莫可揣测。”
“先生谬赞之至,小子何敢承当!小子不过乡野一匹夫,见识短少,学问浅薄,所知所言,皆不足论于当时。只是科举之余,偶然游戏笔墨,稍稍抒发一点放肆的心绪,想不到竟献丑于贵人之前,真是自惭无地了。”
说到最后,即使以杜子美的端正敦厚,也难免有些消沉。毕竟科举失意,蹉跎岁月,就是再自信旷达,难免也有排解不到的地方;再说,方才他与长庚星君(李白:喂!)对谈数句,已经仔细留神到了,李星君虽然非常低调,只穿道袍、戴木簪,但腰间却分明系着高官规格的金鱼袋(这同样是李二陛下所赐,可以借用驿站大叫驴的,所以不能不戴),如此两相比较,更不能不生出一点哀然。
唉,唯愿年少有为,不自卑!
杨易坐立在侧,有点明知故问:
“今年恰有礼部试,杜公子是到京师赶考么?”
“正是。”杜甫喟叹道:“只可惜才疏学浅,未得侥幸,如今回乡,正要刻苦用功,以竭驽钝。”
“这个嘛。”杨易微笑了:“一时失手,也未必就是自身的缘故,科场阴差阳错的事情多着呢,公子何必自疑?再说了,公子也不必急着回家,先到关中等上一等,可能更为方便——以现在的情形,只怕不久还要有一次科考,要是往来奔波,未免过于麻烦。”
杜甫大吃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大唐的科举远未成熟,考试举行的时间也无定论,大致而言,就是皇帝什么时候高兴了要人了一拍脑门,礼部就会紧急下通知搞一场考试;而且考试地点非常之飘忽,跟着皇帝满天下乱转,今年长安明年洛阳,兴致来了在山东考一场都未必可知——所以当然也可以想见,对于身份不显、消息不通的寒门子弟而言,最头疼的甚至还不是备考,而是怎么打探考试的准确情报;一个把握不慎,大概连开考的基本细节都茫然无知,怎么可能参与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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