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不奇怪;显而易见,要是你眼睛一闭一睁,忽然发现自己杳无所依,居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数十尺高的半空,而触目所及,居然都是一片荒芜、死寂、毫无生机的灰暗模样,那么你的表现,大概也是不会比太白先生好到哪里去的——尤其是你无可奈何,只能手舞足蹈,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从数十尺高空坠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悔恨,当然也就越发真诚。
总之,一声惨叫还没有传出三米开外(主要大气实在太稀薄了,接近于无),太白居士已经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几乎一头栽进松软地里,腾起了飞舞漫天尘土;但缺乏空气作为介质,这些尘土根本没法漂浮飞扬,于是片刻后又直愣愣全部倒了下来,扑得太白居士满头满脸,甚至直接埋了小半个脑袋。
“啊!啊!”
李白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在沙坑里挣扎;但可惜,因为重力太弱难以整合,月面的土壤总是比地球松软得多,因为缺乏水分还基本没有黏性,性质上更类似于流沙;于是越挣扎越往下陷,简直有渐渐没顶的恐怖。还好,此时一阵推力从下方猛然迸发了,沙坑往上一耸,太白先生又像窜天猴一样的窜到了上空,飘飘荡荡,左摇右摆,蒲公英一样的四处乱飞,再也挨不到地面了。
“失误!失误!”
杨先生也从旁边摇摇晃晃飘了上来,同样一头一脸的灰,呸呸吐着珍贵的月壤,看来也与沙坑有过一番艰难搏斗:“我忘了——我忘了,这是给探月车降落的坐标,不是给人用的,差距太大了……”
探月车要专门姿势、安放履带,减少压强,选择的方位是一个倒栽葱的成年人能够比的么?
声音经过特殊频道传入耳中,勉强还算清晰,但李白可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术语;他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拎着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却觉得全身上下轻飘飘的,哪怕东转西转,依然略不费力,真有踏足空中,皆无凭依的感觉……
这是重力的作用,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正常人抵达后都会立刻感受到身轻欲飞,飘然高举;那种感受之奇幻玄妙,绝非任何一个凡人可以想象——连诗仙也不行;没错,青莲居士框框喝大酒喝上头了,在月下捉影而舞的时候,确实也有飘飘欲仙,仿佛乘风归去的错觉;但错觉只是错觉,错觉当然无法与现实相比,所以他被系统无形的大手挂在空中,晃晃荡荡,体会那种清醒时分也依旧飘飘然的滋味,竟然隐约生出了无名的恍惚。
拎着他的无形大手消失了,在系统喷气缓冲的作用下,两人像蒲公英一样荡悠悠飘到了地面;李白依旧处于茫然震惊之中,于是本能踩一踩地面,感受那种迥然不同的轻盈回馈感;然后他又用力一蹬,于是整个人都立刻腾空而起,像只巨大的袋鼠一样高高跃飞,飞到了三四尺以上——
“喔!”青莲居士顷刻就忘了刚刚的一切恐怖,莫大震动,涌上心头;他再用力一蹬,这一次蹦得更高、更远,更有滞空的错觉,凭虚御风,飘荡若无所依;于是狂喜之心,油然而生,方才手足无措的惶恐竟像是瞬间消弭无踪,乃至于按捺不住,纵声高呼了出来!
这一次系统正确运转了起来,恢复了传音功能,于是上下都响彻了李白的呼喊——一般人兴奋起来是哇哇大叫,但大诗人不一样,大诗人的哇哇大叫也是诗意的,优美的,那不叫怪叫,那叫行吟且长啸——不对,是蹦吟,总之,李白像一只青蛙一样,越蹦越高,一蹦三五丈,长袖挥舞,凌虚微步,神游于空无之上。
“杨先生!杨先生!”太白居士纵声道:“这就是仙人蹈空而行、周游四海,就是这样的神通么?”
喔其实这是系统的功能,借助压缩喷气技术实现的近距离飞腾,主要作用是为太空工程人员提供便利,而不是让人蹦来蹦去当游乐场玩;但杨易微微犹豫,含糊其辞,只说了一个“嗯”。
李白更兴奋了,还是那句话,古人其实很朴实的,人家幻想的有道仙人,主要的特点就是不死,然后能飞;什么移山倒海逆转时光打到大道都磨灭,那属于幻想都幻想不出来的疯狂世界——而现在,多年求仙,并无所得的太白居士,居然凭空就能体验了一回传说中的“飞腾之术”,那种夙愿得偿的喜悦亢奋,自然无以言表!
总之,太白居士一拍腰间,短剑随之出鞘。他持握短剑,以剑柄敲打剑鞘,乃击铗而歌曰:
“夫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此屈原楚辞之《远游》,正是屈子想象神灵乘云巡天的瑰丽景象;应用于当下,确实言辞皆妙,恰如其分——他们都跑到月球来了,这不是远游,什么才是远游?
当然,仅仅朗诵别人的诗歌还不够过瘾,所以太白居士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已经在斟酌自己的好诗了。嗯,有了,“欲上青天揽明月”,似乎就很不错……
太白居士duang的一声蹦到了最高——人家跋山涉水又练剑术,腿脚是很有力度的,也就是说,是半个体育生;凭借这种体育生的经验,太白居士很快掌握了在月球上飞行的诀窍;先用力一蹦提升高度,然后扭曲臀部与髋部,就能控制方向在七八丈高空,飘飘然向左向右,任其所之。
掌握诀窍之后,太白居士兴高采烈,一边斟酌诗歌,一边尝试技巧,越练越熟,也越蹦越高,一跳十丈,乃至在最高点陶醉的抬起头来,要从这前所未有的角度,居高临下,欣赏月宫的壮丽山河……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片荒凉、死寂、坑坑洼洼的土地,灰白、暗淡、毫无生机,简直比他游览天下,见过的一切戈壁荒漠,都还要凄凉冷淡、不可名状!
刚才青莲居士手忙脚忙,只顾着在流沙中挣扎,现在飞至高处,定睛一看,发现此处月宫的形状,未免也与想象中太相径庭了些!
等等,这确定是天上宫阙么?嫦娥呢?玉兔呢?琼楼玉宇呢?这该不会给我干到什么天庭指定流放地来了吧?
李太白飘然降落,踩上一无所有、一望无涯的灰白沙地,不觉有些茫然;他左右瞻顾,别无收获;而杨先生也兴高采烈的蹦了过来,伸手一指上空:
“看,那就是我们来的大唐!”
太白先生抬头一看,天空漆黑一片;只有一颗蓝白色的宝石静静悬在上首,散发着莹润的光芒;暗淡背景强烈对照,真仿佛是一滴垂落的露珠,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当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滴露珠是球状的(废话!),所以愕然之余,立刻就能想到最关键的事物——“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难道他们立足的大地,还真是个蛋黄一样的球不成?
可是,如果是蛋黄一样的球,为什么他们不往下滑溜呢?
可很快,在李白愕然的注视中,那露珠一样的球体忽然旋转起来,上面纵横的纹路迅速扩大、清晰,展现出纹理可辨的山川河流;如此山河形胜、地势起伏,再在指令中迅速扩大、扩大、扩大——于是青莲居士目瞪口呆,看到他们刚刚才告别的那栋酒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来纵横的街道居然又以一种微缩倒挂的形式,出现在了天顶!
“这,这是?”
“实时投影技术而已。”杨易兴致勃勃:“还在试验阶段,但确实很好用——啊,对了!”
他挥手拨动,天空的景象又迅速变化,这一次落在一座平原上高耸的山脉,然后往下,往下,往下,下落到山脉中一处山坳,山坳内一处偌大松树,正巧掩住旁边的亭台;只见一青衫的年轻书生缓步而下,正仰头打量着树冠,清朗面目,依稀可辨。
等等,这分明是泰山的五大夫松,现在还徘徊在泰山的,莫非是——
“杜公子!”杨易轻松蹦起,向上连连挥手,声音喜悦,响亮之至:“来,杜公子,请看上面!”
杜公子有了动静,他在倒悬的影像里左右张望,仿佛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但他渐渐分辨了出来,于是带着茫然缓缓抬头,目光上移,再上移,终于看到了头顶高悬,只为他一人设置的全息画面。
画面再次放大,终于清晰展现出了杜公子惊骇绝伦,几近扭曲,倒悬于天空的脸;而杜公子张口结舌,瞠目而望,目光所至,恰恰是青莲居士同样惊骇之至的脸。
是的,地月相隔整三十八万公里,但如此银河迢迢,李杜也终于见上了第一次面——嗟乎,明月高悬,乃独照我!
第114章 初见
地月相隔三十八万余公里,就是光线一来一去,也要两三秒钟的光景,而在三秒钟的光景里,一上一下,一地一月,倒悬的两人遥遥相对,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这也很正常,无论如何逸兴湍飞、想象力充沛,一位生活在八世纪的古人,恐怕绞尽脑汁,此生也梦不到这样诡异莫名的场景;两位再如何诗意纵横、飘逸高举,骤然遭遇此事,都不可能非常轻松,非常自如——实际上,杜甫杜子美就经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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