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顶尖高手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蜘蛛感应立刻爆发了,杜子美从上到下,看过一回,一双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个顶级的诗人不会错过另一个顶级的诗人,更何况是这种才气横溢、挡都挡不住的诗词!
不对,这好像是真东西!!
如果这是真东西,那么前面的推测就非常可疑了;顶级的诗词是随随便便就能挥霍的么?仅仅只为了留住一个未必显贵的客人,用得着拿出这样的手笔么?
为了骗区区一点住宿费,就费力整一首绝妙好诗出来……这不就好比为了宣传自家业绩培训机构,顺便去考个高考状元吗?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啊?!!
杜子美大受震骇,杜子美不能言语,杜子美沉默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发问:
“这是……长庚星君的诗作?”
“……是。”
长庚者太白星,没有听说太白星有什么精擅文学的轶闻呐!
杜甫微有恍惚,简直千头万绪,不能自抑;当然,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对此怪力乱神,到底不能深信。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只能道:
“在下本也无事,在泰山脚下徘徊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立刻面露喜色,欣然答应。一叠声刚要叫人安排上房,杜甫又道:
“不过,既然是长庚星君赐教,在下这里还有一点拙劣的文墨,要呈星君过目;烦请店家转交。”
真有长庚星君么?真有什么杜拾遗么?杜甫还是不能相信。但无论如何,诗歌总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仙人飘逸高举,不可揣摩,那就以诗言志,见识见识彼此的器量吧!
店家微微一愣,杜甫却早已俯身挥毫,刷刷而下: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归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凡夫那得知其故?】
……仙人口口声声,演说瑶池蓬莱,天界气象万千;但如此神仙景象,于我却全是虚无;听闻您身有仙骨,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知道缘故?
·
“喔!喔!”
杨易推门而出,挥舞稿纸,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将稿纸往李白手中一塞,挺胸凸肚,庄严宣布:
“杜甫回消息了,杜甫回消息了!”
李白没有答话,神色甚至略有无奈——半月前杨先生疯癫发作,开始硬炒什么“长庚星君”x“杜拾遗”的神经话题时,太白居士就屡屡是这么个反应了。当然,这也很正常,因为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是星宿转世你和某位素未谋面的人前世有缘,那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太白居士是喜欢求仙,但也没有吃金丹把自己吃成飞玄真君的模样,你这种炒作,谁会信啊?
说白了,也就是仙人神通,实在无远弗届,震慑人心;否则青莲居士老早就要腹诽心谤,大声蛐蛐了——但就算如此,如今公然扯张纸宣称杜拾遗来信,还是太过于侮辱智商了;什么百年前诗会,什么前世因缘,就是长安寺庙和尚讲经,也没有这么俗套的——
所以,太白居士只是叹一口气,无奈接过了纸条;这么多日接触下来他对仙人也有预期了,知道杨先生法术固然精妙,文艺水平却堪称悲剧,属于打油诗都憋不出来的稀有角色;这种角色没口称赞的“好诗”么,大抵也就……
李白随便抖开了纸条,另一只手去斟葡萄酒——这是太宗皇帝临别的赏赐,冰镇后格外可口。
李白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白眨了眨眼,缓缓缩回手,终于不可置信,展平纸条,从头开始细读。
杨易迫不及待:
“如何?如何?”
“诶——”
诶,嗯,啧——我靠,这还真是篇绝妙好辞!
但这可能吗?但这应该么?与独居避世的孟浩然不同,太白居士周游天下,交流广阔,对于文学圈子的分层,是相当之有数的;所以他基本可以判断,有水平写出这种玩意儿的,普天下也不过一掌之数——统共那么五六个高手,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遇到的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嗯,孽缘?
太白居士呆滞少顷,终于道:
“……这是一篇拜门的诗。”
“喔!”杨易肃然起敬——虽然他压根没有听懂,很快就问:“然后呢?”
“按照如今的礼数。”李白道:“需要作诗回敬。”
他沉默一阵,终于叹一口气,也抽出了毛笔;不过,蘸墨之前,太白居士好歹问了一句:
“……敢问先生,拾遗到底是天上的什么官位呢?”
·
仙人的动作真是非常麻利,说实话,比朝廷的官僚麻利多了。杜子美答允暂住之后,只不过在店中歇下一日,店家就主动找上了门来,又恭恭敬敬,呈上了昨晚仙人特意托梦,传来长庚星君回敬的诗歌:
【故人乘白鹤,别余下泰山。
初行若片云,杳在青崖间。】
故人乘鹤下凡,如今已经降临在了泰山;青崖白云,望不可及,经年一别,何时得还?
杜甫手持诗稿,仔细读过,却不由微微呆住;显然,事实在前,杜子美也不能不在茫然迷惑中无奈承认,或许——大概——可能,他与那位“长庚星君”,百年前还真有那么一份不可解说的因缘……
“可是。”他喃喃自语道:“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第112章 相约
因此奇妙缘分,迥然超乎意料之外;杜甫杜公子百思不解,索性就在旅店住了下来,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惴惴不安的等候与前世因缘金风玉露的相遇。
当然,先前宣扬的各种设定,什么“前世”、“诗会”、“天庭”,毕竟太过玄妙莫测,所以杜公子冷静下来后,私心里没有踌蹰迟疑,甚至有几次午夜梦回,会突然了悟,意识到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徘徊此处,等候这种虚无缥缈,完全没有依凭的东西,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现在的明智之举,应该是忘掉这些玄怪之语,立刻动身,不顾其余。
但你也不能不承认,仙人确实把各方面做得太体贴、太到位了。不仅衣食供应,一切完美周到(十两黄金可不是白给的),每到清晨时分,店家还会毕恭毕敬,及时上门,展示刚从梦中接到的,由仙人转交而来、与杜公子彼此应和的诗句;所谓流利飘逸,清新高举,每一首都美得动人心弦;哪怕看在这些诗词的面上,狠心绝情,拂袖而去,似乎也太过于不留余地了。于是无论昨晚下了多少决心,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杜子美总会有点犹豫。犹豫再三,往往还是退让一步,决定之后再说——于是也就算了。
总之,如果抛弃前情提要中诡异玄秘、匪夷所思的部分,这种日子其实还是非常惬意的。虽然后世的文学史上,盛唐诗坛群星璀璨,乍一看似乎高手如林,翰墨似雨,随便写一写文章,就能背得后世学生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但实际上,以当时信息交通的闭塞,一个顶级的诗人半辈子未必能遇到另一个知音,纵然锦心绣口、天资纵横,往往也是独学无友,孤芳自赏;所以,能够遇到与自己水平相似、段位相仿,可以彼此欣赏的知己,其实是非常珍惜,非常可贵的境遇。
说直白些,杜甫到京城转了一圈,不仅科举上没有得意,自己怀瑾握瑜,带着诗稿拜访了一圈天下士子,也找不到几个可以有共同语言的;如今好容易在这里遇见一个,虽然是行踪飘渺,不可追寻,但如若当面错过,后日还要等候多久,才能遭遇同样的机会呢?
总之,抱定如此幽微复杂之心绪;杜甫一面踌蹰,一面又忍不住期待,甚至这几天徘徊泰山之下,除了游山逛水以外,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玩赏长庚星君应和的诗文;越是玩赏,越是惊异,越是细品,越是倾倒,乃至于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甚至对所谓无凭无据的仙人玄幻之说,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动摇。
这也很正常,人家长庚星君寄来的都是些什么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这像是凡人写的诗么?你要说这是天上翰墨,又有什么问题?
……所以,六合之事,难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太少么?青天之上,真有仙人对饮,作诗为乐么?
杜子美也惘然了。
当然,对于顶尖的高手而言,这种惘然若失,飘渺无踪之感,其实恰恰能催动心绪;所以杜子美愣神片刻,顺手就抽出筒中毛笔,蘸墨一挥:
《赠长庚君李(其五)》
·
杨易突然发现,他的计划大概出了一点小小瑕疵。
这个瑕疵也不奇怪,其实主要是出在杨易的预估上。在一开始筹备这个计划时,杨易自认为与李、孟两位大诗人同行数月,相知已深,对青莲居士作诗的水平,大致有了个估计。但他却浑然忘记了,大家一开始相识的时候,旁边就有李二陛下这尊大佛坐镇在侧,李、孟二位紧张激动,不可名状,是不可能放开了尽兴发挥的;更不用说后面大家还抽空搞了个政变,青莲居士魂飞魄散,胆子都要吓破了,从哪里能挤出诗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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