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经历了过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两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们疯狂示警,警告他们应该拔腿开溜,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头,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诏,刷新大唐诗人在地理方位的历史记录;但人毕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决定,每当两腿蠢蠢欲动,挑唆着要不辞而别时,残存的理性就会同样发出警告,威胁他们擅自离开是非常之愚蠢的行为——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下最新消息,直接开溜,一无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总之,这点残存的理性压制住了他们的腿,好歹没有作出更加癫狂的举止;但这几天里思想深处激烈斗争,还是带来了极为痛苦的体验——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来了任命乐府令的诏书、允许两人自行出关的通关文牒,这等于是宣布局势已经完全稳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哟,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几天的两人可真是巴不得这句话;与这样侥幸逃脱、远离罗网的喜悦相比,就连先前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赏赐的乐府令还是个衣绯的从四品官,在长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显得无足轻重,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了;总之,两位拜谢了诏书,收好赏赐,立刻打点行李,屁滚尿流,连夜奔出!
如此日夜赶路,绝不停息;几人从骊山脚下一口气奔到潼关,才惊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也要告辞;孟浩然是心胆动摇,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扫无余,只盼着能回鹿门山继续归隐,重阳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赏赏菊花,了此光阴足矣。青莲居士则是答应了杨先生要顺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转而向东,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总之,两位又在潼关喝了一顿酒,彼此折柳相赠,吟咏唱和,各自兴之所至,写了五六七八首《赠太白》、《赠孟浩然》,终于依依挥袖惜别;君向襄阳我向鲁了。
“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临别之时,孟浩然抓着李白的手依依不舍;毕竟多日以来也算共过患难,吊桥效应下感情非常热络,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能吐出这一句笼统的话:“太白,你还是要自己保重。”
说罢,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径直跳上马车,扬长而去;倒搞得杨易颇为纳闷,甚至对着李白大放厥词,说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险操作,为什么要作出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至于么!
“不就是搞个政变嘛!”他对李白道:“到了大唐,不亲自搞一两次政变,岂非入宝山而空还?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鱼一样,想想也是遗憾。再说了,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伟大事业,可以说安全性与可靠性都已经拉满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是的,当年张柬之等与则天皇帝对掏,明知道李显这个窝囊废不靠谱,一硬头皮还是上了。其间惊险,简直不可胜数;要是前辈泉下有知,看到几位在骊山上的场景,大概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哪里有你这个条件!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政变,真是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说骊山几天的经历带给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开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飞猛进,如今已经领悟到了在恰当时刻应该闭嘴的关键技能。所以,太白居士虽然嘴唇蠕动,面色诡异,但到底没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马车,同样一挥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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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样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经营生意,也就是关心关心气候物产,价格起伏。但泰山脚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为身处的地点实在特别,相较于粗暴无聊的市场价格,人家其实更关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譬如,十余年前当今圣上预备封禅,就是有聪明绝顶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预备了无数的物资,也因此一炮打响,获利不可计数;据说因为伺候殷勤,还得到过当今圣上亲口的褒扬。成功案例,如此显豁,当然更能挑动大家的积极雄心,所以泰山脚下,各展神通;家家户户的商人,基本都与天边牵着一条线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开年礼部行文各州府预备贡士科考的时候,泰山下的商人们就已经在备货了。事情牵涉自己的钱包,本钱事关重大,商人们备货从来非常现实,非常理性:一般来讲,要是预计今年科举招录人数充足,那就应该多多的准备香火炮竹,方便新科进士登泰山谢文昌星与泰山府君;要是预计今年科举可能翻车,那该准备的就是美酒,是笔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浇愁,顺带着诗兴大发的;这就叫细分赛道。
而今年么,商人们预备的订单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数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换成了酒,还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儿。显而易见,与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举子不同,早在考试开始之前,老辣的经营者们已经一眼明晰,看穿当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举的是谁?是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还指望着什么慧眼识才不成?
哎哟喂,你们这些小年轻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烂漫,敢于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我们做生意的身家攸关,可绝不敢拿市场无形的大手开玩笑。而现在,经过供需双方激烈博弈,市场已经计价出了未来准确的信息——今年科举顺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实际上,如果有聪明人能顺藤摸瓜,接着打听一下周遭的情形,就会发现更可怕、更不容忽视的消息:不只是现货炮竹,就连山脚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关停、转让,甩卖的价格还非常之低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无形大手进一步定价,认为李林甫很可能还会在宰相的位置上赖很久,之后的科举,很有可能都是这么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人才晋升之路的壅塞是长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强行捏爆李相公,否则这情形不太可能改变。
当然,这样恐怖而悲观的预兆,并不为众人所知;如今这一科虽然得意的少,但大都还以为是偶尔的风波。所以落第的士子虽然稍有低落,但时日长久,也渐渐恢复;他们逶迤行至泰山脚下,瞻仰胜迹,顾览风景,心胸又为之一开,那一点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风而去,顷刻不足为道了。
总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马清狂,游于齐、赵之间,此日恰恰抵达东岳;他于山下独坐饮酒,开窗迎风,眼见盛夏草木葱茏,四面一片开阔,不由得诗兴大发,向店家索取了一块木板与一支秃笔,挥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边预备倒酒,只看到这一句诗,眼睛就瞪得溜圆;他也不招呼一声,拔腿就向楼下跑去;不过片刻功夫,楼顶当当声响,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来,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边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等到杜公子掷笔诗成,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人恭恭敬敬站立在侧,不由略生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掌柜紧张的小声开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们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踌蹰半晌,小声告诉杜公子,他们前几日都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见,说百年前瑶池会上,长庚李星君曾经与天庭拾遗杜真君和过一场诗会,只可惜良会未毕,天数已至,两位真君先后临凡,长诗中道罢废,至今仍是遗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过泰山脚下,所以托付店家,无论如何要请杜真君留下几日,等候李长庚路过一叙,大家也好尽一尽阔别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梦醒,将信将疑,惶惑不安,但按照梦境指示在门外一挖,还真挖出了十两黄金的犒劳(上个世界中由刘先生友情赞助),用来支付杜真君酒水饮宴等一切费用。于是惊骇绝伦,才不能不五体投地,深信不疑,这几日以来,日日留心,都在等着这么一个预兆呢。
杜子美:?
显然,虽尔店家的话惟妙惟肖,丰富详尽,但杜甫听到耳朵里,十句未必能信一句;只觉得多半是泰山脚下商家虚词妄言,拉拢客人的手笔,真是灵慧狡诈,不可言状,思之令人捧腹,于是也只微笑:
“惶恐惶恐,小子哪里敢当!不过,店家又怎么知道,这梦中说的杜拾遗,就是区区鄙人呢?”
掌柜忙道,仙人也做了提示的,赐给他们“岱宗夫如何”五个字,能写出来的才是杜拾遗杜真君;不仅如此,仙人还赐给了他们当年长庚星君与杜拾遗唱和的诗句,让他们呈递给杜拾遗过目。说罢,掌柜抽出一张黄纸,双手捧了过来。
杜甫随手接过,扫了一眼:
【日观东北倾,两崖夹双石。
海水落眼前,天光遥空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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